午后的阳光像被滤过的蜜,稠稠地洒在南方画院的青石板路上。妮妮扶着奶奶走在回廊下,木格窗棂漏下细碎的光,落在奶奶的白发上,泛着温润的银。几十年未踏足的故地,廊柱上的漆虽已斑驳,却依旧能认出当年刻着的“画苑春深”四个字,笔锋里藏着的风骨,和老槐树的枝干一样,从未弯折。
画院的老槐树比记忆中更粗壮了,枝桠几乎要探到隔壁的屋顶,浓密的叶隙间漏下的光斑,在地上晃出流动的碎金。奶奶站在树下,像被时光钉住了脚步,枯瘦的手指轻轻抚过树干上的沟壑,那里还留着当年她刻下的小小的“婉”字,被岁月的苔痕遮了大半,却依旧能摸到凹陷的痕迹。
“就是这里。”奶奶的声音带着颤,像风吹过空荡的陶埙,“那年我刚满二十,背着绣架来学画,总爱在这树下绣槐花。那天收工晚了,刚拐过月亮门,就被几个醉汉拦住……”她的指尖在树皮上顿了顿,落在一处浅褐色的疤上,“书言就是从这树后冲出来的,他手里还攥着刚画完的画,二话不说就把我护在身后。”
妮妮的眼前忽然浮现出画面:年轻的沈书言穿着洗得发白的长衫,怀里抱着画筒,明明身形清瘦,却像棵倔强的槐树苗,死死挡在奶奶身前。醉汉的拳头落在他胳膊上,他闷哼一声,却没后退半步,直到巡逻的校工赶来,才拖着流血的胳膊,把奶奶送到宿舍楼下。
“他胳膊上的血滴在我绣帕上,”奶奶从随身的蓝布包里掏出个小锦盒,里面是半块泛黄的绣帕,正是那没绣完的槐花纹,“我总说要给他补补衣服,他却红着脸说‘师妹的帕子金贵,别沾了我的血’。”
“林女士?”一个苍老的声音从树后传来,带着惊喜的颤。老院长拄着拐杖走过来,银白的胡须在风里轻晃,“真的是您?我是当年的学徒小李啊,您还记得吗?总帮您收绣架的那个。”
奶奶转过身,看着老院长熟悉的眉眼,忽然笑了,眼角的皱纹里盛着泪:“记得,记得,你总偷学我绣槐花,被先生骂了还嘴硬。”
老院长哈哈笑起来,拐杖在地上点出轻快的响:“快进屋坐,我这就去拿相册,里面可有您和沈先生的好多照片呢。”他引着众人往画室走,路过窗台上的盆栽时,特意指了指,“这槐树苗是用当年老槐树的籽种的,沈先生走前还嘱咐我,说‘要是林师妹回来,让她看看,咱们的槐花年年都开’。”
画室里还留着当年的陈设,梨木画案上摆着砚台和狼毫,墙上挂着几幅临摹的古画,墨香混着淡淡的樟木味,和记忆中的气息一模一样。老院长从樟木箱里翻出本牛皮相册,封面已经褪色,边角用蓝布包着,显然是精心保存过的。
“您看这张。”老院长翻开第一页,照片里的奶奶坐在槐树下的石凳上,膝头摊着绣绷,正低头穿针,阳光落在她的发辫上,像镀了层金。沈书言坐在旁边的草地上,背靠着树干,手里捧着本书,目光却偷偷落在她的绣绷上,嘴角噙着点没藏住的笑。
“那时沈先生总说,”老院长的声音里带着怀念,“‘婉师妹的针比我的笔巧,绣的槐花能引来蜜蜂’。他画了好多您刺绣的样子,说要把‘最灵动的春’留在画里。”
奶奶的手指抚过照片里的自己,忽然红了眼眶。她记得那些午后,沈书言画画时,她就在旁边绣帕子,他会把墨磨得浓些,说“这样衬得师妹的手更白”;她会把绣坏的花瓣给他当书签,他却宝贝似的夹在日记本里,说“这是婉师妹的心意”。
相册一页页翻过,时光仿佛在倒流。有张照片是在画院的梅树下拍的,奶奶穿着新做的蓝布旗袍,手里举着枝梅花,沈书言站在她身后,正帮她拂去肩头的落梅,两人的影子在雪地上交叠成一个温柔的圆。“这是民国三十七年的雪后,”老院长指着照片,“沈先生说要给您画张《梅下绣影图》,结果拍了照片,画却没画完——您走后,他把这照片压在画案下,压了整整十年。”
奶奶的呼吸忽然急促起来,指尖停在最后一页。照片上是沈书言的单人照,他站在火车站的月台上,穿着件深色大衣,手里紧紧攥着块槐花纹帕子——正是奶奶当年送他的那块。他的眼神望着远方,带着种说不清的怅然,背后的火车头冒着白汽,车身上写着“南下”二字。照片背面用铅笔写着日期,正是奶奶回老家结婚那年的深秋。
“我走得急,”奶奶的声音哽咽着,泪水滴在照片上,晕开小小的湿痕,“家里催得紧,只留了封信说‘勿念’,连句谢谢都没来得及说。后来听同乡说,他在画坛受了打压,作品被说成‘靡靡之音’,我托人打听了好久,都没找到他的地址……”
她一直以为,沈书言会忘了那个怯懦的绣娘,忘了槐树下的匆匆一面。直到前几天妮妮拿出那块“平安”木牌,她才知道,那个为她挡拳头的少年,把这份情谊藏了一辈子,连临终前寄来的槐花粉,都带着当年的槐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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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后来总来画院,”老院长叹了口气,给奶奶递过杯热茶,“每次都坐在这槐树下,一看就是一下午。有次他喝醉了,抱着树干说‘婉师妹的槐花绣到第几朵了?我还等着当模特呢’。”他指了指墙角的画筒,“里面还有他没画完的《槐下共生图》,说要等您回来一起题字。”
阿哲扶着奶奶走到画筒旁,抽出那幅未完成的画。宣纸上的老槐树枝繁叶茂,树下留着两个空着的位置,旁边用铅笔写着小字:“左为婉师妹绣帕处,右为吾读书地”。墨色已有些发灰,却依旧能看出笔锋里的温柔,像怕惊扰了什么似的,落得极轻。
“你看,”妮妮轻声说,帮奶奶拭去眼角的泪,“他一直记着您呢。”
奶奶抚摸着画纸上的空白处,忽然笑了,泪水中带着释然:“我总觉得欠他一句谢,原来他要的不是谢,是知道我过得好。”她想起爷爷在世时,总说“你绣的槐花里有暖意”,想起妮妮小时候,她总在槐树下讲“南方有棵会开花的树”,原来那些不经意的惦念,都是刻在骨子里的记挂。
夕阳西斜时,老槐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像条通往过去的路。奶奶把那半块绣帕轻轻放在画案上,与沈书言未完成的画并排,仿佛这样就能让两个未曾说再见的人,隔着时光道声安好。
“走吧。”奶奶握住妮妮的手,指尖带着槐树皮的温度,“该回去了,咱们的槐花,也该开了。”
走出画院时,妮妮回头望了眼那棵老槐树,枝桠间的光斑依旧在晃,像沈书言和奶奶年轻时没说出口的话,轻轻落在风里。她忽然明白,有些情谊从不需要朝朝暮暮的相守,它像老槐树的根,哪怕隔着几十年的光阴,隔着万水千山的距离,也会在心底悄悄蔓延,等到某个阳光正好的午后,重新抽出带着暖意的新芽。
老院长站在门口挥手,手里举着那本相册,夕阳把他的影子和槐树的影子叠在一起,像幅被岁月浸黄的画。妮妮知道,这次故园之行,不仅是为奶奶了却心愿,更是让两段被时光掩埋的暖,终于在阳光下相遇,化作了彼此生命里,最温柔的注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