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夏的风裹着槐香,像杯刚沏好的槐花茶,清冽里带着甜。小镇的石板路被来往的脚步磨得发亮,从巷口到老槐树下,飘着五颜六色的布幡,上面写着“槐花会”三个字,墨迹被风吹得微微发淡,却透着股热闹的劲儿。
老槐树枝繁叶茂,绿得像块浸了水的翡翠,细碎的槐花从叶隙里漏下来,落在青石板上,铺成层粉白的毯。树身上挂满了木牌,红的、黄的、蓝的,在风里轻轻晃,像串被阳光吻过的风铃。有刻着“平安”的,木牌边缘被摩挲得发亮,显然挂了许多年;有写着“喜乐”的,字迹稚嫩,是小石头去年刻的;还有块新木牌,上面刻着“槐荷共生”,金粉的笔画在阳光下闪,是阿哲前几日赶制的。
妮妮和阿哲坐在树下的石桌旁,桌上堆着新印的《槐下共暖记》小册子,蓝布封面上的槐荷纹被晨光镀了层金边。妮妮正给册子盖藏书印,印泥是用槐花汁调的,盖在纸上泛着浅粉的光,像朵小小的槐花。阿哲则忙着给排队的人递册子,指尖沾着印泥,在每个人的手背上轻轻点一下,说:“这是‘共暖印’,沾了印的人,今年都会被好事砸到头。”
“妮妮姐姐!”穿红布褂的小姑娘举着支糖葫芦跑过来,辫子上系着槐花瓣,“我要两本!一本给奶奶,她上次听张爷爷念故事,哭湿了三条手帕。”她踮着脚接过册子,手背上的“共暖印”被阳光晒得发亮,“奶奶说,等她学会认字,就要自己读‘银簪补刻’那段,说那比戏文还动人。”
阿哲笑着摸了摸她的头,目光落在不远处的张爷爷身上。老人坐在竹椅上,膝头摊着本小册子,正给围坐的孩子们念“雪夜做糕”的故事。“……妮妮把槐花粉撒进梅茶里,阿哲的胡子上沾了面粉,像只偷喝蜜的老松鼠……”孩子们的笑声像银铃,惊得槐树上的麻雀扑腾着翅膀飞起,带落几片槐花,落在张爷爷的白胡须上,像给故事添了点甜。
王婶的摊子支在槐树东侧,蒸槐花糕的蒸笼叠得像座小山,白汽裹着甜香漫开,引得路过的人都停下脚步。她系着蓝布围裙,手里拿着竹铲,把蒸好的糕摆成槐花的形状,边摆边吆喝:“尝尝咱小镇的暖!吃了槐花糕,日子甜如蜜!”城里来的游客举着相机拍个不停,有个穿西装的年轻人,小心翼翼地捏起块糕,咬了一口,忽然红了眼眶:“这味道像我奶奶做的,她走之前,总说要带我来槐花会……”
妮妮看着他,递过去本小册子:“这上面有做糕的方子,回去试试,说不定能闻到奶奶的味道。”年轻人接过册子,手背上的“共暖印”被他紧紧攥在掌心,像握着块发烫的糖。
日头爬到头顶时,沈书琴拄着拐杖来了,竹篮里装着苏晚寄的梅干,说要给王婶的糕当新馅料。“苏晚说,南方的孩子都盼着来这儿呢,”她坐在石凳上,看着热闹的人群,眼角的皱纹里盛着光,“有个小姑娘画了幅画,说要贴在咱们的画册里——画的是南方的梅枝伸到北方的槐树上,枝桠缠着枝桠,像在拉手。”
妮妮翻开新印的小册子,最后一页果然贴着那幅画,旁边印着苏晚的字:“真正的远方,不是距离,是心里装着彼此的春天。”她忽然想起苏晚信里说的,要在画室种棵从这里移过去的槐树,等枝繁叶茂了,就给它起名叫“共暖”。
傍晚的风渐渐凉了,有人开始挂灯笼。红的、黄的、粉的灯笼被系在槐枝上,像串从天上掉下来的星星。妮妮和阿哲并肩站在树下,看着灯笼的光透过槐叶,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像撒了把会发光的槐米。
“你看那片荷塘。”阿哲忽然指着不远处,暮色里的荷塘泛着墨绿的光,有朵荷花悄悄绽开了,嫩粉的花瓣被灯笼照得半明半暗,像害羞的姑娘。他从口袋里掏出块木牌,是用去年的槐枝刻的,上面“岁岁相伴,共暖余生”八个字,刻得比任何时候都深,笔画里填了银粉,在暮色里闪着温柔的光。
“这是给咱们的。”他把木牌递给妮妮,指尖的温度透过木牌传过来,暖得人心里发颤,“等老了,咱们就把这些年挂的木牌都收起来,串成串,挂在屋檐下。风一吹,它们就会告诉咱们,哪年的春天槐花开得最盛,哪年的雪叶梅茶最浓,哪年的你,笑起来比槐花还甜。”
妮妮接过木牌,忽然想起他们刚认识的时候,阿哲也是这样递东西给她,笨手笨脚的,耳根却红得像熟透的樱桃。她踮起脚,把木牌挂在最高的槐枝上,红绳飘呀飘,正好对着荷塘里那朵新开的荷花,像在说:你看,咱们的约定,连花都会见证呢。
灯笼的光越来越亮,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地上交叠成一个模糊的“暖”字。槐香漫过肩头,带着点夜露的清,混着远处王婶摊子上的甜,像杯被岁月温透的酒。妮妮靠在阿哲肩头,耳尖蹭过他衣襟上的槐花瓣,忽然听见张爷爷又在念故事,这次念的是“初雪收包裹”那段,孩子们的叹息声里,混着远处游客的赞叹:“这小镇真好,连时光都走得慢……”
“明年,”妮妮轻声说,声音被风吹得软软的,“咱们把荷塘边的小路修宽些吧,种上波斯菊和虞美人,让来的人能踩着花路看荷花。再在路尽头搭个凉棚,摆上石桌石凳,谁累了,就坐下来喝杯槐花茶,听故事。”
阿哲点头,下巴抵在她发顶,闻到里面混着的梅香——那是早上沈书琴给她别的梅花簪,苏晚寄来的干花做的,能香一整个夏天。“还要在凉棚上爬满葡萄藤,”他补充道,“等秋天,就让孩子们摘着葡萄听故事,说这是《槐下共暖记》里新添的甜。”
荷塘里的荷花又绽开了两朵,嫩粉的花瓣在灯笼光里轻轻颤,像在应和他们的话。远处的星星爬上来了,疏疏落落的,挂在槐树枝桠间,和灯笼的光混在一起,让人分不清哪是星,哪是灯。妮妮忽然觉得,这小镇就像本摊开的书,老槐树是书脊,荷塘是扉页,他们的故事是墨,来往的人是标点,而时光,正一页页往下翻,每一页都写着“暖”。
夜色渐深,槐花会的笑声却没停。王婶收了摊子,提着剩下的槐花糕过来,给每人塞了块:“带回去当宵夜,吃了梦里都是甜的。”张爷爷的故事也念到了尾声,孩子们意犹未尽地缠着他:“张爷爷,明天还念吗?念‘梅苗开花’那段好不好?”
妮妮和阿哲并肩往回走,灯笼的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更长,一直铺到画室门口。屋檐下的燕子巢里,传来雏鸟的轻叫,像在说“晚安”。妮妮抬头时,看见槐树上的木牌还在轻轻晃,“岁岁相伴,共暖余生”那八个字,在星光下闪着银,像句被岁月盖章的承诺。
她知道,《槐下共暖记》的故事永远不会写完。明年的槐花会,会有新的木牌挂上去,新的故事被念出来,新的人带着感动离开,又把这份暖带回自己的生活里。而这棵老槐树,会一直站在这里,看着槐芽冒尖,看着荷花绽放,看着木牌褪色又换新,看着一代又一代人,把“共暖”的故事,续写得很长很长。
夜风穿过槐叶,带着最后的槐香,漫过小镇的屋顶,漫过沉睡的荷塘,漫过每一扇亮着灯的窗。那香气里,藏着旧年的甜,藏着当下的暖,藏着未来的盼,像首永远唱不完的歌,轻轻哼着:岁月很长,有你真好,岁岁年年,都是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