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立春没有回应好大儿的慌乱,只是微微抬了抬眼皮,目光平静无波,眼底深处略显淡淡的失望。
但那种失望转瞬即逝,随后微微点头,并用眼神示意赵瑞龙继续。
被父亲刚才那洞悉一切的威严目光笼罩过后,赵瑞龙只感觉…自己原本早就已经准备好的所有的狡辩、掩饰…
这一刻,都显得十分苍白,又极其可笑。
面对他的父亲,他或许可以插科打诨、避重就轻、顾左右而言他。
但面对汉东省委书记赵立春…这一刻的赵瑞龙就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只剩一副骨架子在原地强撑着…
片刻之后,赵公子怂了,不敢再装了。
赶忙着急忙慌地颓然地伸手抹了把脸,然后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稳住心神的同时,开始老实巴交地、一五一十地,从嘴里往出‘倒豆子’。
当然,还没有彻底死心的赵瑞龙说归说,自然还不忘悄悄添油加醋、混淆视听。
“爸,昨天…我在吕州那个‘云顶天宫’…本来想请吕州市公安局的常务副局长祁同伟…吃顿饭,认识认识…”
“结果,他在电话里直接就把我撅回来了!”
“不仅如此,还一点面子都不给我!”
“说什么我位卑言轻…还…还带上了您…说您和赵家在他眼里…也就那么回事…”
说着,赵瑞龙还偷偷抬眼瞥了眼自家老父亲,见赵立春闻言却依旧面无表情…
只得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继续添油加醋道: “后来…我气不过!”
“就…就找了李达康…李哥…”
“李市长他说…他同样也在祁同伟那里吃了瘪!”
“被祁同伟给当众顶撞了回去!”
“在一个小小市局副局长面前,丢了身为市委常委、常务副市长的脸!”
“我们俩一对账、一合计…都…心里觉得这个祁同伟——也太狂了!”
“他就是仗着高育良在后面站台撑腰,在吕州简直是无法无天!”
“之后我和李哥…我俩…我们俩就想…不能让他祁同伟,再这么嚣张下去!”
“李市长和我说…光在吕州斗不行,祁同伟不算什么,高育良才是根子!”
“得…得让省里出手!”
“李哥他…他说…只要您…赵书记您一句话!”
“或者您动动影响力,让省里其他人看到高育良手底下那个‘汉大帮’…在吕州和汉东政法系统内部…已经逐渐壮大,并在事实上已经成为了尾大不掉的祸害!”
“就能从根子上…动摇高育良!”
“到时候…等祁同伟没了靠山,他自然而然就…就蹦跶不起来了!”
“另外…我…我还找了个咱们‘自己人’…”
说到这儿,赵瑞龙的声音更低了,带着点心虚继续道:“叫程度!”
“原本老早之前,是个小片儿警,跟在我屁股后面…鞍前马后的。”
“现如今,是京州市光明区公安分局…某个派出所的一个小教导员。”
“他也是汉大毕业的,只可惜不是高育良的学生…”
“他对高育良和祁同伟…那叫一个崇拜…”
“我就想着…把他调到吕州去了…让他…让他帮我盯着点祁同伟…”
……
纨绔子弟冗长的‘自白’磕磕绊绊、断断续续,充满了二世祖官二代…特有的视角局限性和片面情绪化表达。
赵瑞龙说完之后,活脱脱就像个等待审判的囚徒。
低垂着头,不敢再看自己父亲的眼睛,更不敢再多说什么。
等他说完之后,办公室里…只剩下了他自己略显急促的喘息声,和赵立春身后墙上钟表单调的“滴答、滴答”声…
赵立春始终沉默,一言不发。
保持着最初的姿势,稳如泰山般沉稳。
只有手中指尖,偶尔下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几下,显示出这位父亲、这位汉东一把手、封疆大吏——并非真的无动于衷。
但赵立春,始终都像是一个——经验老到的猎手。
并不急于表态,反而依旧很有耐心地,等待这眼前的‘猎物’彻底放松警惕,并逐步彻底暴露出——所有的隐藏的破绽和底牌。
……
直到赵瑞龙的声音彻底停歇,办公室再次陷入一片死寂当中。
但片刻后,赵立春才终于缓缓抬起了眼睛,直视赵瑞龙。
“不说了?说完了?没有要补充的了?”
赵立春的声音依旧平静,还是听不出喜怒。
他既没有去评判赵瑞龙刚才言语中的漏洞和刻意的夸大。
也没有指责自家好大儿与李达康之间的大声‘密谋’。
似乎这些事对他来说…只是不痛不痒、无关紧要的闲话罢了。
见赵瑞龙不吭声,也不搭话。
赵立春主动挪了挪身位,整个人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手肘撑着办公桌。
随后目光锐利,直接切入核心反问道:“瑞龙!”
“你说…高育良是祁同伟的最大靠山?!”
“那你觉得这个高育良…到底算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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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瑞龙闻言一愣…这个他还真不太清楚。
只可惜…还不等他赵瑞龙回答呢,他爹赵立春已经开始自问自答了。
赵立春自带洞察全局的领导威严自顾自解释道:“瑞龙啊!”
“这高育良,他可不是梁群峰。”
“你呀,别看你梁老大爷梁群峰…在汉东政法系统耕耘二十年,面儿上瞅着根基深厚,盘根错节。”
“但我告诉你,他退了就是退了!”
“人走茶凉是常态,也是事实,谁也躲不过去这一点!”
赵立春明明语气平淡,却又直接道尽了权力场上最残酷的法则。
人走茶凉!
“这个高育良,本是梁群峰精挑细选,选定的——‘政治遗产继承人’!”
“尤其是一年多之前,梁群峰退下去之后。”
“他在政法系统经营多年的资源、人脉、影响力…”
“其中绝大部分,都精准地交接到了高育良的手上。”
“这——才是关键!”
……
之后,赵立春看着自家傻儿子那迷茫困惑的眼神…并没有任何的嫌弃或不耐烦,反而继续冷静剖析。
如同在讲解一盘复杂的棋局道:“瑞龙啊!”
“你虽然没有进官场,没有走仕途,但你在这个家这么多年,跟着我和你叔伯们,多少也算是耳濡目染了吧?!”
“别人是没吃过猪肉,总见过猪跑。”
“你是天天吃猪肉,天天见一群猪在跑!”
“你不会真的以为,他高育良在汉东政法系统的根基,是仅仅靠他当过几年大学教授,带过不少学生吧?!”
“或者是觉得他命好,走了狗屎运,抱上了梁群峰这个退休之前的大粗腿。”
“从一个区区汉大政法系教师,由教转正、一路提拔。”
“当上了现在的吕州市委书记,封疆一方,大权在握?!”
“错!”
“大错特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