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第一缕惨白的、毫无温度的晨光,如同最精准的手术刀,缓慢而坚定地切开黔西北群山之上厚重的夜幕时,吊脚楼内的时间。
似乎还停留在某个粘稠而错乱的梦境边缘。瀑布的轰鸣声在黎明前变得格外清晰而冰冷,如同警钟,一遍遍敲打着即将苏醒的现实。
苏景明是被一阵剧烈的头痛和身体深处传来的、一种混合着疲惫、餍足与某种难以言喻的空虚怪异感弄醒的。
他感觉自己像是经历了一场漫长而激烈的跋涉,筋骨酸软,意识如同漂浮在浑浊的水面上,努力想要抓住什么清晰的记忆,却只捞起一把支离破碎、光怪陆离的碎片。
梦里……似乎有柔软的躯体,炙热的呼吸,模糊的呼唤,还有……他自己不受控制的回应。
那感觉如此真实,残留的触感似乎还烙印在皮肤上,带着滑腻与微凉的记忆。
是莎玛吗?她怎么可能……又或者,是一蔓?昨晚他们明明各自回房……难道是她半夜来找自己?这不像她的风格……
他缓缓睁开沉重的眼皮,视野先是模糊一片,随即逐渐清晰。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天花板木纹,是窗外透进的、青灰色的黎明微光。然后,他感觉到了不对。
身旁有另一个人的呼吸声,不均匀,带着紧张。鼻端除了自己熟悉的气息,还混杂着一股淡淡的、甜腻过后有些发酸的陌生香味,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情欲事后的麝腥气息。
苏景明浑身的肌肉在一瞬间绷紧,所有的迷蒙和残留的梦境旖旎如同被冰水浇透,瞬间冻结、碎裂!他猛地转过头——
就在他身侧,薄被之下,赫然躺着另一个赤条条的身影!栗色的卷发凌乱地铺散在枕头上,遮住了大半张脸,但露出的那部分侧脸轮廓。
以及那即使在沉睡(或假装沉睡)中依然紧绷的、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决绝感的下颌线条,都明确无误地指向一个人——露易丝·莫蒂默!
她似乎睡着了,但睫毛在微微颤动,呼吸也带着刻意控制的痕迹。她的肩膀裸露在外,上面甚至有几点可疑的、暧昧的红痕。
“轰——!”
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震怒、荒谬、被愚弄的巨大冲击,如同火山喷发般在苏景明的胸腔里炸开!昨夜那些模糊的片段瞬间被强行拼凑起来——
那甜腻的香气,那混沌的意识,那主动迎合的触感,那含糊呼唤中的名字混淆……根本不是梦!是算计!是下作至极的陷阱!
他的脸色在瞬间变得铁青,额角青筋隐隐跳动,眼神冷得如同西伯利亚万年不化的冻土,又仿佛有黑色的火焰在瞳孔深处疯狂燃烧。
他猛地坐起身,动作之大带得木床都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薄被滑落,露出他同样赤裸的、精壮的上身,以及旁边那具刻意展露的、属于露易丝的女体。
这动静惊醒了(或者说,她本就未曾深睡)露易丝。她发出一声慵懒而刻意的嘤咛,缓缓睁开眼,那双蓝灰色的眼眸里。
没有惊慌,没有羞涩,只有一种终于“尘埃落定”般的、混合着得意、疲惫与一丝破釜沉舟后虚弱的平静。
她甚至没有立刻拉过被子遮盖自己,反而微微侧身,用一种刻意柔媚却难掩僵硬的眼神看向苏景明,声音沙哑地开口:
“早啊……景明。”她省略了姓氏,试图拉近距离,语气带着事后的慵懒,“昨晚……你……还好吗?”她问得意味深长,目光在他身上和自己肩膀的红痕之间流转。
苏景明没有立刻爆发。极致的愤怒反而让他迅速进入了一种冰冷的、绝对理性的状态。
他看都没看露易丝刻意展示的身体,目光如同冰锥,直刺她的眼睛,声音平静得可怕,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挤出来的冰渣:
“你做了什么。”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带着山雨欲来的压迫感。
露易丝被他这眼神看得心底一寒,但事已至此,已无退路。她强撑着坐起来,用薄被裹住身体,脸上挤出一个自认凄美又带着诱惑的笑容。
“我做了什么?景明,昨晚……是你拉着我不放的啊……我……我只是太爱慕你了,无法抗拒……”她开始编织谎言,试图将责任推给迷香催发下的“两情相悦”。
“我知道我之前的做法不对,但我真的不能没有你……不能被你丢下……现在,我是你的人了,你不能……”
“闭嘴。”苏景明打断她,声音依旧不高,却带着一种令人灵魂冻结的寒意。他指了指床沿下方,那里还有一小截未曾燃尽、颜色暗沉的线香残骸,以及空气中尚未完全散尽的、那甜腻到发酸的特殊气味。
“这种下三滥的东西,就是你所谓的‘爱慕’?就是你用来‘成为我的人’的手段?”
露易丝的脸色瞬间白了一下,她没想到苏景明这么快就注意到了迷香的残留。但她很快镇定下来,眼中闪过一丝疯狂。
“是!我是用了点手段!那又怎样?!苏景明,这个世界本就是弱肉强食,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我承认我疯了!但我只是想要一个机会!
一个跟上你的机会!徐一蔓能做到的,莎玛能做到的,我为什么不能?!我比她更了解这个世界的残酷!我能成为你更好的助力!
现在生米已经煮成熟饭,你难道真要如此绝情,弃我于不顾?!”她的声音越来越激动,带着歇斯底里的味道,试图用既成事实和激烈的情绪来绑架苏景明。
苏景明看着她那因为激动和偏执而扭曲的脸,眼中最后一丝可能存在的、对落魄对手的微妙感慨也消失殆尽,只剩下纯粹的冰冷与厌恶。
他忽然笑了,那笑容没有一丝温度,反而让人如坠冰窟。
他俯身,逼近她,那双深邃的眼眸里仿佛有风暴在旋转:“你错了。大错特错。仙途之上,首重心性。你这般工于心计,不择手段。
甚至不惜用这种自轻自贱的方式,你的心,从一开始就偏离了正道,污浊不堪。带你上路?那无异于携带瘟疫,自取灭亡。”
“至于昨晚的事……”苏景明直起身,语气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漠然。
“不过是一剂劣质迷香作用下,一场令人作呕的荒唐错误。它什么也改变不了,什么也证明不了。只会让我更加确信,将你排除在外,是多么正确的决定。”
露易丝被他这番话彻底击溃了心理防线,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嘴唇颤抖着,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绝望和怨毒。
“你……你不能这样!我已经是你的人了!你不能这么无情!”她尖叫道,试图去抓苏景明的手臂。
苏景明轻易地避开了,仿佛躲避什么肮脏的东西。
他不再看她,迅速起身,从凌乱扔在地上的衣物中找出自己的,以惊人的速度穿戴整齐,每一个动作都带着压抑的怒火和极致的冷静。
“穿好你的衣服,立刻离开我的房间。”他背对着她,声音冰冷,“关于昨晚,你最好守口如瓶。否则,我不介意让你彻底消失,就像从未存在过一样。我说到做到。”
说完,他不再停留,拿起枕边那个装着紫檀木盒的小木匣,头也不回地大步走向房门,拉开,走了出去,然后反手将门重重带上。
“砰!”
关门声并不算特别响亮,但在清晨寂静的吊脚楼里,却如同一声惊雷,震得楼板似乎都微微颤动,也彻底震碎了露易丝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与幻想。
她瘫坐在床上,裹着薄被,浑身冰冷,望着那扇紧闭的房门,眼神从最初的震惊、绝望,逐渐化为一片死寂的灰败,以及在那灰败深处,悄然凝聚的、更加深沉而危险的疯狂怨毒。
走廊里,苏景明站在门口,闭了闭眼,强行压下心头翻腾的怒火与那难以言喻的恶心感。
他听到旁边徐一蔓和莎玛的房门内似乎有了轻微的动静,显然是被刚才的关门声惊动了。
新的一天开始了。
但这一天的开端,却蒙上了一层浓厚的、令人不快的阴翳。天山之行前的最后时光,注定要在处理这场令人作呕的余波中度过。
而露易丝这个变数,似乎并未随着计划的失败而终结,反而可能变得更加不可预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