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山岚尚未完全散尽，如同轻柔的薄纱，缠绕在吊脚楼的飞檐与周围的树梢之间。
被初升的朝阳染上一层淡淡的金边。瀑布的轰鸣在晨光中显得清澈了些，哗哗的水声与林间早起的鸟鸣交织，本该是一幅充满生机的山居晨景。
然而，吊脚楼内弥漫的气氛，却与这自然的宁谧格格不入，沉滞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一楼的堂屋兼餐厅里，那张老旧却厚重的八仙桌上，已经摆好了简单的早餐。
一锅熬得粘稠喷香的白粥，几碟山上采来的脆嫩野菜用清油快炒了一下，还有莎玛早起烙的、带着焦香的几张面饼。
食物的热气袅袅上升，带着人间烟火的温暖气息，却似乎驱不散空气中某种无形的、令人窒息的紧绷感。
苏景明已经坐在了主位。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深灰色登山服，拉链一丝不苟地拉到领口，头发梳理得整齐，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只是眼神比往日更加深邃幽暗。
仿佛暴风雨过后尚未完全平息的海面，底下潜藏着未散的雷霆。他慢慢搅动着碗里的白粥，动作平稳，但指节微微泛白，透露出他内心的不平静。
徐一蔓坐在他左手边，同样沉默地吃着早餐。
她敏锐地察觉到了苏景明身上不同寻常的低气压，那绝不仅仅是起床气或者对即将到来的离别会议的凝重。
联想到清晨那声不算轻的关门声，以及之后苏景明在走廊里短暂停留时身上散发出的、几乎要凝成实质的冷意。
她心中隐约有了不祥的猜测，但并未贸然开口询问，只是用餐的动作比平时更慢，更轻，仿佛在等待什么靴子落地。
莎玛坐在徐一蔓旁边，小口小口地喝着粥，湛蓝的眼眸不时担忧地瞥向苏景明，又看看徐一蔓。
她也感觉到了不对劲，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让她不安的因子。她乖巧地没有多话，只是将炒得最嫩的一碟野菜往苏景明和徐一蔓的方向推了推。
韩子墨倒是没心没肺，顶着乱翘的头发，打着哈欠坐下来，夹起一大筷子野菜塞进嘴里，含糊地抱怨。
“这山里什么都好，就是伙食太素了……哎，苏老大，徐总，咱们今天是不是该开个会，说说那啥……后续安排？”他眼睛瞟着苏景明，依旧不死心地想探听“仙缘”的口风。
就在这时，楼梯上传来了脚步声。
不是轻快的，也不是沉稳的，而是带着一种刻意放慢的、仿佛每一步都需要凝聚勇气的滞重感。
众人不约而同地抬头望去。
只见露易丝缓缓从楼梯上走了下来。她换了一身相对整洁的衣服，依旧是那套名牌套裙，只是褶皱似乎被尽力抚平了些许。
栗色的卷发仔细梳理过，在脑后挽了一个松散的发髻，露出了整张脸。
脸上似乎也施了薄粉，试图掩盖眼下的青黑和憔悴，但那双蓝灰色的眼睛里布满的血丝。
以及深处那混合着破罐破摔的决绝、残余的疯狂与一丝虚张声势的媚态，却无论如何也掩饰不住。她的步伐有些虚浮，下楼梯时甚至轻微地晃了一下，扶住了旁边的扶手。
她的出现，让餐厅里本就凝滞的空气瞬间几乎冻结。
韩子墨咀嚼的动作停了下来，呆愣地看着她，似乎不明白这个一向阴沉、很少在饭点出现的女人，今天为何如此“正式”地出现。
徐一蔓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莎玛则睁大了眼睛，有些无措地看着露易丝，又下意识地看向苏景明。
苏景明没有抬头，依旧不紧不慢地喝着粥，仿佛楼梯上下来的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影子。
露易丝走到餐桌旁，没有立刻坐下，而是站在了苏景明对面的位置，目光直直地、带着一种古怪的执拗，盯着他。她的胸口微微起伏，显然内心情绪激荡。
“早。”她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却刻意提高了音量，确保每个人都听得清楚。
苏景明这才缓缓抬起眼皮，目光平静无波地扫了她一眼，那眼神如同在看一件没有生命的物品，不带丝毫温度。
“有事？”他的声音同样平静，却带着拒人千里的疏离。
露易丝被他这态度刺得呼吸一窒，脸上那层勉力维持的平静几乎要破裂。她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一字一顿地说道，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却又异常清晰：
“昨晚……我在景明的房间里。”
这句话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块巨石！
“噗——！”韩子墨刚喝进嘴里的一口粥直接喷了出来，呛得满脸通红，剧烈地咳嗽起来。
眼睛瞪得如同铜铃，看看露易丝，又看看面无表情的苏景明，脸上写满了“我听到了什么？”的震惊和荒谬。
徐一蔓握着筷子的手瞬间指节发白，她猛地抬起头，目光锐利如刀，先是在露易丝那张混合着挑衅与虚弱的脸上停留一瞬，然后迅速转向苏景明。
她没有说话，但那眼神里充满了震惊、疑问，以及一丝被冒犯的冰冷怒意。
莎玛更是彻底呆住了，小嘴微张，湛蓝的眼眸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茫然和困惑，看看露易丝，又看看苏景明，完全无法理解这句话的含义，或者说，拒绝去理解。
露易丝很满意自己制造的效果，尤其是徐一蔓和莎玛的反应，这让她有一种扭曲的快感。
她挺了挺胸，尽管这个动作因为身体的虚弱而显得有些僵硬，继续用那种宣告般的语气说道，目光却紧紧锁着苏景明：
“该发生的，都发生了。我现在，是景明的人了。”她刻意顿了顿，观察着苏景明的反应。
见他依旧面无表情，心中那点虚张声势的勇气差点溃散，但事已至此，她只能硬着头皮。
说出了最终的目的，声音带上了几分刻意伪装的委屈和坚定，“所以，去天山的路，必须有我一个。景明，你不能……不能再丢下我。”
餐厅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韩子墨压抑的咳嗽声和瀑布隐约传来的轰鸣。
徐一蔓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她放下筷子，金属与瓷碗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的目光如同冰锥，刺向露易丝，声音冷得能掉下冰碴：“露易丝·莫蒂默，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这种拙劣的谎言和手段，你不觉得可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