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妹二人隔着小几相对而坐。
苏子欲细细打量妹妹,温声道:“在这里…一切可还习惯?你和莫君巡相处的如何?”
苏淼淼捧着茶杯,指尖微微摩挲着温热的杯壁,低声道:“劳兄长挂心,我与君巡都还好。王府里…王爷虽不常来,但一应吃穿用度从未短缺,下人也算恭敬。
君巡他…如今在王府安排的侍卫队里挂了个闲职,平日就在院里读书练武,倒也清静。”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兄长,眼中有关切,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色,“兄长,你此番进京…是长住,还是…”
她虽深居简出,但并非对外界一无所知。
从偶尔听闻的只言片语,以及莫君巡从侍卫同僚那里听来的风声,她约莫知道京都局势并不安稳,王爷处境微妙。
兄长此时突然回京,她不免担心。
苏子欲知她聪慧,也不全然瞒她,只道:“暂时会留下。北疆那边诸事已上轨道,外祖父身子也硬朗,我便想着…过来看看。”
他顿了顿,看着妹妹清澈的眼睛,声音放得更柔,“也看看你。委屈你了,淼淼。”
苏淼淼摇摇头,眼中却泛起些微水光:“兄长别这么说。当初若非兄长和王爷筹谋,我与君巡恐怕…”
她想起从前自己一意孤行逃婚,最后害的哥哥被苏家算计,替嫁进王府,仍然心怀愧疚。
“如今能安稳度日,已是万幸。王爷待我以礼,君巡也能有个着落,我没什么委屈的。”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我知道兄长与王爷…情深意重。只要兄长安好,我便安心。”
这话说得真挚。
这一年多王府生活明枪暗箭,她对许多事的看法早已不同。
在她看来,兄长能得一真心相待之人,远比那些虚名浮利重要。至于她自己,能守着君巡,在这乱世中得一隅偏安,已是福分。
苏子欲心中感动,又有些酸涩。
他这个妹妹,终究是长大了,也通透了许多。
“你和莫君巡…日后有何打算?”苏子欲问,“若有机会,可想离开王府,去江南或他处,换个身份安稳生活?”
他始终觉得,让妹妹顶着“王妃”之名困于此地,不是长久之计。
苏淼淼沉默片刻,轻轻摇头:“现在…还不是时候。兄长和王爷在京中尚未全然安稳,我们若此时贸然离去,恐引人猜疑,反成拖累。且…”
她脸上飞起淡淡红晕,“君巡说,他想先凭自己立稳脚跟,再做打算。他说…不能总靠兄长庇护。”
苏子欲了然,莫君巡是个有傲骨的书生,当初能舍下功名利禄带妹妹逃婚,后面虽遭变故,却未消磨志气。
“如此也好。”
兄妹二人又说了些闲话,苏淼淼问了些北疆风物和外祖父身体,气氛渐渐轻松。
直到柳叶进来添茶,提醒已近午时,苏淼淼才起身告辞。
“兄长好生歇息,我改日再来看您。”她行礼道。
“你也多保重,有什么事,尽管让人来告诉我,或直接寻王爷也可。”苏子欲送至门口。
看着妹妹带着丫鬟离去的背影,苏子欲立在廊下,冬日阳光落在他肩头。妹妹的懂事与坚韧让他欣慰,却也让他更添一份责任。
他既决定留下,便不能只沉溺于与祈瑾玉的二人世界。
这京中的风雨,他需与祈瑾玉并肩抵挡;身边的人,他也需尽力周全。
正思量间,院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苏子欲抬眼,便见祈瑾玉身着朝服,披着玄色大氅,正大步流星地走进来。
见到他立在廊下,祈瑾玉冷峻的眉眼瞬间柔和,步伐也加快了几分。
“怎么站在风口?”祈瑾玉走近,很自然地握住他微凉的手拢入掌心,又对柳叶道,“去传午膳。”
“不冷。”苏子欲任由他牵着,两人一同往屋里走,“淼淼方才来过,说了会儿话。”
“嗯,我知道。”祈瑾玉道,“她那边我已让人多照应着,莫君巡若想出仕或做些别的,也可安排。”
他侧头看苏子欲,“你可安心?”
他总是能猜到他所想。
苏子欲心头一暖,点点头:“多谢你费心。”
“你我之间,何须言谢。”祈瑾玉拉他坐下,仔细瞧他脸色,“睡得可好?身上…可还有不适?”
后一句问得压低了些,带着些许歉然和关切。
苏子欲耳根微热,瞪他一眼:“青天白日的,说这些做什么。”
祈瑾玉低笑,心情极好地揽住他肩:“好,不说。先用膳,午后我无事,陪你。”
午膳摆在小花厅,菜式精致却不过分铺张,多是依着苏子欲的口味,添了几道温补的羹汤。
祁瑾玉亲自执箸为他布菜,盛汤夹菜,动作熟稔自然,仿佛过去的分别从未存在。
席间,祁瑾玉简要提了提朝中的情形。
“今日朝会,倒还平静。只是户部那边,对北疆今年的钱粮奏销又提出些枝节问题,无非是老调重弹,想借机探查北疆真实收支。”
他语气平淡,似在说一件寻常公事,“我已让人按我们预先备好的‘账目’递上去,料他们也查不出什么。”
苏子欲听得仔细,知道这平静水面下的暗礁。“皇帝那里…态度可有变化?”他问得直接。
祁瑾玉放下筷子,沉吟片刻:“父皇今日称病未朝。但据宫里传出的消息,他精神尚可,只是不愿见人,尤其…不愿见我。”
他嘴角勾起一抹没什么温度的弧度,“经了昨日那遭‘恭请’,他心中芥蒂更深了。不过,眼下他需要我稳住朝局,清理二皇子留下的烂摊子,也暂时奈何我不得。”
这便是暂时的平衡,脆弱而微妙。
苏子欲明白,这种平衡不会持久,皇帝一旦自认为恢复了些许掌控力,或找到了新的制衡点,反扑便会到来。
“你需早做打算。”苏子欲轻声道,并非催促,而是并肩作战的提醒。
“嗯。”祁瑾玉握住他放在桌上的手,“放心,我心里有数。只是要委屈你,这段时间恐怕不能随意出府,府中虽已清理过几遍,但难保没有漏网之鱼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