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的两日,苏子欲坐立难安。
派出去的人陆续回报,均未发现老爷子的踪迹。
倒是南边驿站传来消息,说三日前曾有一辆青篷马车冒着风雪经过,驾车的是两位五十来岁的老仆,车上似有咳嗽声。
推算时间和路线,应当就是外祖父。
第三日深夜,暴风雪来了。
狂风裹挟着雪片,抽打在窗棂上噼啪作响。苏子欲根本无法入睡,披衣坐在书房里,一遍遍核对账目,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丑时三刻,府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拍门声。
苏子欲霍然起身,抓起大氅就往外冲。柳叶提着灯笼跟在他身后,两人穿过庭院时,风雪几乎要将人掀翻。
“开门!”苏子欲喝道。
门闩落下,沉重的府门吱呀一声打开。肆虐的风雪猛地灌入,吹得灯笼剧烈摇晃。
门外,一辆几乎被雪埋没的青篷马车歪斜地停在阶前。
拉车的马匹口鼻喷着白气,浑身湿透,四蹄打颤。两位老仆中的一个正用力拍门,另一个则拼命搀扶着从车上下来的人。
“外祖父!”苏子欲冲进风雪中。
沈老爷子被老仆搀扶着,身上那件玄色大氅已湿了大半,风帽边缘结着冰碴。
他抬起头,面色在灯笼昏黄的光线下显得青白交加,嘴唇冻得发紫,但那双眼睛却依然锐利如鹰。
他甩开老仆的手,自己站稳,目光直直刺向苏子欲:“你…你还知道出来?”
话未说完,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了他。老爷子弯下腰,咳得撕心裂肺,整个人都在颤抖。
苏子欲心如刀绞,上前扶住他:“外祖父,先进府!柳叶,快去请大夫!”
“不…不用!”老爷子强撑着直起身,却又是一阵咳嗽,“我还没死…先进去…我有很多话…要问你…”
苏子欲不敢违逆,与老仆一左一右搀扶着老爷子往府里走。
老人的身体沉重,脚步虚浮,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气。从府门到暖阁不过几十丈的距离,他们走了足足一刻钟。
暖阁里热气扑面。
苏子欲亲自为老爷子解下湿透的大氅,又取来干燥的厚棉袍为他披上。老爷子坐在太师椅中,闭目喘息良久,脸色才稍微好转。
老仆奉上热茶,老爷子接过,手却在微微颤抖。
“你们都下去。”他哑声道。
老仆和柳叶看向苏子欲,见他点头,才躬身退出,轻轻带上了门。
暖阁里只剩下祖孙二人。
炭火噼啪,窗外风雪呼啸。
老爷子慢慢啜着茶,许久没有说话。苏子欲跪在他面前,低着头,等待暴风雨的来临。
“抬起头来。”老爷子的声音终于响起,疲惫中带着压抑的怒气。
苏子欲抬头,对上那双苍老却依然精明的眼睛。
“一年,”老爷子缓缓道,“十二封信。你一封不回,只托你表兄带话,说什么‘心意已决’‘望外祖父成全’。”
他放下茶盏,瓷器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子欲,你母亲去得早,我将你接回沈家,锦衣玉食地养大,教你读书识字,教你经商之道,是让你如今日这般,在这苦寒之地,跟一个男人厮混终身吗?”
每一个字都像鞭子抽在心上。
苏子欲眼眶发热,却强忍着没有流泪:“外祖父,孙儿并非厮混。我与王爷,是真心相待,生死相托。”
“真心?”老爷子冷笑,“皇家之人,哪来的真心?你当他为何留你在北疆?因为你能替他赚钱,能帮他养军,能让他无后顾之忧!等有一日他不再需要你,或是需要娶妻生子传承香火时,你当他会如何待你?”
苏子欲摇头:“祈瑾玉不是那样的人。”
“你才认识他多久?你了解皇家多少?”
老爷子声音陡然提高,又引发一阵咳嗽,他捂着胸口,脸色更加难看,“千澜那孩子说…说你一年前就与那祈瑾玉…你知不知道,若传出去,沈家满门都要受牵连!”
“王爷会护住沈家。”苏子欲语气坚定,“这一年来,江南的生意能做得如此顺遂,背后都有王爷暗中打点。外祖父,孙儿不是小孩子了,我分得清谁是真心,谁是利用。”
老爷子盯着他,眼神复杂:“所以你是铁了心了?”
“是。”
“哪怕与沈家断绝关系?”
苏子欲浑身一颤,泪水终于滚落:“外祖父…孙儿不愿…可若您非要孙儿在沈家与王爷之间选一个…”他哽咽着,却一字一句道,“孙儿选他。”
“你!”老爷子猛地站起,却又因头晕踉跄一步。
苏子欲慌忙起身扶住他,却被老爷子一把推开。
老人扶着椅背,喘着粗气,死死盯着他。那眼神里有愤怒,有失望,有心痛,还有深藏的不舍。
良久,老爷子忽然笑了,笑声苍凉:“好啊…好啊…我沈家养出的好儿孙…为了个男人,连家都不要了…”
他缓缓坐回椅中,闭上眼,整个人像是一瞬间老了十岁。
苏子欲跪行上前,抓住老人的手:“外祖父,孙儿不是不要家…沈家永远是我的家,您永远是我的外祖父。只是王爷在孙儿心中同样重要,孙儿没法取舍。”
“况且如今皇帝昏聩,二皇子无能,只有王爷坐上那个位置,方能让百姓安居乐业,宣熙朝国泰民安。”
老爷子睁开眼,看着泪流满面的外孙,看着他眼中那份从未有过的光亮与坚定。
这不是他记忆中那个体弱多病、总是安静待在书房里的孩子了。
这个跪在他面前的年轻人,眼神里有担当,有勇气,有属于他自己的天地。
“你母亲若在…”老爷子声音沙哑。
他这辈子就后悔的一件事就是把女儿嫁给姓苏的那个混蛋,让女儿年纪轻轻香消玉殒,如今后悔的事再加一件,那便是心软同意外孙去京城给外孙女送嫁,造成一段剪不断理还乱的孽缘。
苏子欲将脸贴在老人膝上:“母亲若在,定会希望孙儿幸福。”
暖阁里静默许久,只有风雪敲窗。
老爷子终于伸出手,轻轻摸了摸苏子欲的头,就像小时候那样。
“起来吧。”他长叹一声,“地上凉。”
苏子欲抬起头,泪眼朦胧中,看到外祖父眼中严厉的神色已褪去大半,只剩下浓浓的疲惫与无奈。
“外祖父…”
“先让我歇歇。”老爷子摆摆手,“这一路,骨头都快散架了。”他顿了顿,环视暖阁,“这王府…倒还算暖和。”
苏子欲破涕为笑:“孙儿知道您怕冷,特意让人烧了三日地龙。”
老爷子哼了一声,眼底却掠过一丝暖意:“明日,带我去看看你这半年都折腾了些什么。那些信里说得天花乱坠,我总要亲眼瞧瞧。”
“是!”苏子欲连忙应道,心中一块巨石终于落地。
他知道,外祖父这关,算是勉强过了。虽然老人心里或许还未完全接受,但至少……至少愿意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