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顿了沈老太爷,苏子欲连夜研墨铺纸,给江南沈家写信报平安。落笔时窗外更深露重,他悬着手腕,一字一句写得格外郑重。
写完信已是三更天,他仍不放心,特意嘱咐管事让府里大夫夜里警醒些,随时听候传唤。
老爷子这一路舟车劳顿,纵然银钱上不曾短缺,可到底是上了年纪的人,身子骨经不起这般折腾。
骤然从奔波中停下来,只怕反而容易引出病根。
好在,一夜风平浪静。
翌日清晨,用过早膳后,苏子欲仍是悬着心,亲自去请了蒋大夫的弟子蒋巴来为外祖父请平安脉。
蒋大夫随王爷返京后,蒋巴便是这府中医术最精湛的了。
年轻人指腹轻按在沈老爷子腕间,凝神细品了片刻,方松开手道:“老先生脉象尚稳,只是长途跋涉耗了些精气神。待在下开一帖温补调理的方子,早晚服用,静养七日便无碍了。”
沈老爷子抽回手,胡子微翘,声如洪钟:“老夫早同你说过,身子硬朗着呢!当年走南闯北押货,三天三夜不阖眼也是常事…”
“是是是,外祖父最是英武不凡。”苏子欲含笑接过话头,顺手捧了盏温热的参茶递到老人手边。
这些话他自幼听到大,几乎能倒背如流,可如今隔了一年再听见,只觉字字熨帖,暖入肺腑。
外祖父是真心疼他,才会不顾年迈、千里迢迢北上探望。
思及此,苏子欲心中泛起绵密的酸软与愧疚。
其实沈老爷子天未亮便醒了。
他先在王府里慢悠悠转了一圈,廊庑庭院、仆从洒扫,一一看在眼里。随后又看似随意地拉了几个下人,旁敲侧击地问了些话。
直到确认外孙这一年来并未受过什么委屈,悬了整夜的那颗心,才悄悄落下一半。
他想起早逝的小女儿,胸口便阵阵发闷。
当年女儿执意嫁给那个穷书生,沈家不仅未曾嫌弃,反倒出钱出力供他读书科考。
谁料那人竟是个只能共苦、不能同甘的薄幸郎!
一朝得势,便嫌弃起糟糠之妻。可怜他那一对外孙、外孙女,小小年纪便没了母亲庇护…
而如今外孙所托付的,竟是位王爷。
沈家虽是商贾,却并非不通世情。权势煊赫如王府,岂是寻常百姓家可攀?
沈老爷子并非古板迂腐之人,实在是小女儿的悲剧令他如惊弓之鸟,再经不起白发人送黑发人之痛。
他爱之深,故而忧之切,唯恐小女儿留下的这点骨血,再步母亲后尘,在人下受屈,甚至…
他不敢深想那“断袖”二字,只觉得心头压着块巨石。
苏子欲察觉外祖父眉间凝着愁绪,却也不说破。
待到日头升高,暖光洒满庭院,他便引着沈老爷子出门,往城中的羊毛工坊及杂货铺去。
工坊里女工坐在那里手指翻飞,动作异常流利,将原本粗糙的羊毛纺成细线,又织成一片片柔软厚实的料子。
沈老爷子拿起一件已成型的毛衣,在手里掂了掂,又轻轻揉捏,眼底渐渐浮起讶异。
“这便是毛衣毛裤?倒是稀奇。”
他虽久居江南,见惯了绫罗绸缎,却也一眼看出这物事的妙处。江南冬日的湿冷,到底不比北疆刺骨的寒风,用不上如此厚实的衣裳。
可在此地,这毛衣质地柔软,却密实挡风,保暖又不显臃肿,确是实用又巧思的物件。
“这些…都是你打理起来的?”老爷子转头看向身侧的外孙,语气里透出不易察觉的波动。
苏子欲温声道:“是孙儿试着做的。北疆苦寒,百姓越冬不易,便想着能否让羊毛多些用处。”
沈老爷子缓缓颔首,目光从一件件毛衣、一匹匹绒料上掠过,又从工坊忙碌却有序的匠人身上,移回外孙清朗从容的面上。
子欲这孩子,心中有丘壑。
那份沉甸甸的担忧,在此刻工坊暖烘烘的空气里,似乎悄然松动了几分。
他依旧不赞同也不看好外孙和那大皇子之事,却不得不承认,眼前的外孙并非依附他人而活的菟丝花。
他站在这里,眉目沉静,身后是一片自己亲手筑起的小小天地。
老爷子沉默半晌,终是抬起手,在外孙肩头轻轻按了按。
“不错。”他声音有些沙哑,却比先前松缓了许多,“做得…真不错。”
那手掌的温度透过衣料传来,苏子欲忽然眼眶微热。他知道,外祖父这一句“不错”,不止是说这工坊,这毛衣。
更是终于看见了他试图走出的,那条与母亲不同的、属于自己的路。
——
京城。
距离祁瑾玉携匈奴使团返京,已过去整整一年。
这一年,足够许多事尘埃落定,也足够许多暗流汹涌成旋涡。
当初那支跋涉千里的匈奴使团,最终并未带着他们预期的“平等和议”返回草原。
在祁瑾玉与朝廷重臣连番博弈下,使团带来的所谓“单于亲笔国书”被指斥为“倨傲失礼”,几经修改,终成称臣纳贡的降表。
离京那日,残存的使团成员面色灰败,再无来时的半分气焰。和议成了,但非他们想要的和平,而是以战败和屈辱为底色。
至于二皇子祈昊敛,他的结局在证据确凿通敌的那一刻就已注定。
祈昊敛跪在大殿之上,面对祁瑾玉呈上的密信、物证、乃至个别匈奴降将的指认,辩无可辩。
皇帝看着这个自己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儿子,眼中最后一丝温情熄灭。
“孽障!”御案被拍得震响,“你可知,通敌叛国,按律当凌迟处死,祸及满门?!”
祈昊敛面如死灰,颓然伏地。
最终,在一众文官的求情之下,也为了维护皇室最后一丝颜面,祈昊敛被褫夺一切封号、爵位、职权,永久圈禁于京郊皇陵旁一处防守严密的冷僻别院,非死不得出。
其生母皇后“教子无方”,贬入冷宫。
党羽核心或斩或流,边缘者贬斥殆尽。一场持续数年的夺嫡大戏,以二皇子一系的彻底覆灭惨淡收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