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无咎处理完匈奴使团那场冲突,天色早已黑了下来。
他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营帐,刚卸下甲胄,亲兵又匆匆来报:“军师,京城来的使团……在闹事。”
秦无咎闭了闭眼,太阳穴突突直跳。
京城使团,名义上是来“犒劳北疆将士”,实则谁不知道是二皇子派来探虚实、找麻烦的?
这群养尊处优的京官,来了不过一日,已抱怨了十几回边疆苦寒、饮食粗陋。
“又因何事?”秦无咎声音沙哑。
“说…说送去的炭有烟,熏坏了李大人珍藏的雪貂裘。”亲兵低着头,声音越来越小,“还说要见王爷,当面陈情。”
秦无咎忽然想笑。
雪貂裘?在这冻死牲畜的边关,多少人衣不蔽体,他们竟为一袭裘衣闹事。
可他笑不出来。
他知道这不是炭的问题,不是裘衣的问题,甚至不是使团的问题。这是二皇子党羽在千里之外落下的一枚棋,逼着北疆乱,逼着王爷现形。
“告诉他们,王爷病体未愈,不见客。”秦无咎一字一句道,“炭,换最好的银丝炭送去。若再有不满——”
他顿了顿,眼中寒光一闪:“边疆苦寒,若是实在受不住,可以‘急病’返京。”
亲兵会意,躬身退下。
帐中重归寂静。秦无咎独自坐在案前,盯着跳动的烛火,忽然觉得一阵刺骨的疲惫从骨髓里渗出来。
他是北疆本地人,父母皆因匈奴殒命。从此他便立志要打败匈奴,替父母报仇,跟随王爷从无到有建起北疆防线,击退匈奴进犯数不胜数。
朝廷的粮饷永远迟到,永远不足,他们自己垦田,自己筹粮,自己打造军械。
可如今匈奴投降了,来的不是封赏,是猜忌,是试探,是无穷无尽的算计。
秦无咎伸手拿过案角的酒坛——那是沈千澜上次来,悄悄塞给他的江南特有的米酒,说是度数不高,让他偶尔小酌解馋暖身子。
他给自己倒了一碗,仰头灌下一大口。
酒水带着股米香,一路滑进胃里。不够,还不够。他又喝了一口,再一口。
沈千澜。
想起这个名字,心里某个地方忽然软了一下,随即是更深的刺痛。
那人现在应该快走出北疆地界了吧!
他说会等自己。
可自己真的能活着去江南吗?
秦无咎苦笑着,又灌下一大口酒。坛子渐渐空了,神智也渐渐模糊。他伏在案上,烛火在眼中晃成一片昏黄的光晕。
——
使臣团全是京官,向来养尊处优,哪里过得惯军营的苦日子。
被晾在军营数几日,他们天天横挑鼻子竖挑眼,不是抱怨天气冷吃的差,就是嚷嚷着要求见王爷。
第十天,像是被逼到极点。
帐内亲兵小心翼翼的声音响起:“军师,京城使团的李大人又来了,说今日必须见到王爷,否则…否则就要上书朝廷,参北疆慢待钦差。”
秦无咎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知道了。”
他先是照例去安抚了一顿使臣团,这次倒是没再找各种借口,只是说他会去一趟王府,若是王爷身体能见人,便带他们去见王爷。
使臣团勉强被安抚住,秦无咎骑马去了王府。
“使臣团坚持要见您,瞧着耐心耗尽了。”秦无咎低声道,“言辞强硬,说要亲眼确认您的病情。恐怕…是要让太医诊脉。”
祈瑾玉神色平静:“意料之中。祈昊敛那边不会放过这个机会。若我装病被拆穿,便是欺君之罪;若我真‘病愈’,就必须即刻回京。”
他走到窗边,望着庭院中积满雪的枯枝:“使臣团与军营冲突、工坊发现细作…这些都不是偶然。有人想逼我动,逼我乱。”
秦无咎握紧拳:“王爷,京中怕是已布好天罗地网。”
“网早就布好了,”祈瑾玉转身,目光深沉,“只是如今,收网的人急了。”
他顿了顿:“传令下去,三日后启程回京。使臣团与匈奴求和团同行。”
秦无咎一怔:“这么快?”
“既然躲不过,不如主动入局。”祈瑾玉道,“至少路线、时机,还能掌握在自己手中。”
——
回京前夜,雪停了,月色清明。
苏子欲为祈瑾玉收拾行装,一件件衣物叠得整齐。祈瑾玉从身后抱住他,将脸埋在他颈间,许久不语。
“账目的事查清了。”苏子欲轻声开口,“除了匈奴细作,还揪出了两个被二皇子收买的内应。工坊已清理干净,你放心。”
祈瑾玉“嗯”了一声,手臂收紧。
“军中也安排了人手,沿途护卫。”苏子欲继续道,“江南那边,表兄今日传信,说已平安抵达,正在暗中布置。”
他还是没说话。
苏子欲转过身,捧起他的脸。月光下,祈瑾玉眼中是从未示人的疲惫与眷恋。
“我会尽快把生意做起来,赚很多很多钱,”苏子欲一字一句道,“你在京中需要打点、需要养人、需要布局,这些都要银子。你要好好照顾自己,按时吃饭睡觉。”
祈瑾玉喉结滚动,声音沙哑:“此去凶险,我可能…”
“没有可能。”苏子欲打断他,眼眶泛红,“你必须好好的。等京中事了,我们就去江南,去找外祖父。你答应过的,不能赖账。”
祈瑾玉终于笑了,笑容里带着苦涩的温柔:“好,不赖账。”
他将一枚玉佩系在苏子欲腰间:“这是我母妃的遗物,你收好。若京中有变…不必等我,去江南,去任何安全的地方。”
苏子欲摇头:“我哪儿都不去,就在这儿等你。”
他踮脚,吻上祈瑾玉的唇。
这个吻不带情欲,只有无尽的牵挂与承诺。
窗外北风又起,卷起檐下积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