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珣在“死亡之海”的惨败和“阉党克星”的恶名,如同两记响亮的耳光,抽得这位内侍总管颜面尽失,在深宫之中羞愤欲狂。然而,毒蛇挨了打,只会将毒牙磨得更利,藏得更深。明面上的监军手段被林自强借刀杀人、以军法碾得粉碎,吴珣便将目光转向了江东道内部那些盘根错节、心思浮动的力量——世家豪族。
江东道,尤其是海陆川军三州和潮州,虽以林家为尊,但数百年繁衍,岂会没有枝繁叶茂、底蕴深厚的本土豪族?这些家族,或富甲一方,或广拥田亩,或族中子弟遍布地方官府,影响力根深蒂固。林家父子虽强势,也需借重他们的财力、人脉维持地方运转。以往,在共同的利益和威慑下,双方尚能维持表面平衡。如今,吴珣这只来自兴王府的黑手,悄悄伸了进来。
一封封盖着内侍监隐秘印记、措辞“推心置腹”的密信,如同阴沟里的污水,悄无声息地流淌进江东道几大豪族族长的书案。
“林氏跋扈,独霸江东,苛待地方久矣!”
“林自强年未弱冠,视尔等如刍狗,动辄以军法相胁!”
“朝廷亦对其专横忍无可忍!吴总管深悯江东士绅苦楚,愿为臂助!”
“今有良机:盐铁专营乃国策,然林氏都督府擅提盐税,垄断铁器,盘剥乡梓,民怨沸腾!若诸位能暂缓盐铁供应,或…稍稍抬价,令其新政受阻,民生怨怼,则朝廷必有重赏!吴总管必保诸位家族前程无忧!待林氏势颓,江东膏腴之地,还不是诸位囊中之物?”
威逼,利诱,画饼。
吴珣深谙此道。他不需要这些豪族立刻揭竿而起,只需要他们利用手中掌握的盐场、矿山、庞大的分销网络,在盐铁这个关乎民生的命脉上,给林自强上点眼药,制造点麻烦,让江东道内部出现不和谐的声音,让林自强后院起火,焦头烂额,便足以达到分化、掣肘的目的。尤其是一些本就对林家强势作风心怀不满、或自恃根基深厚、试图左右逢源的“骑墙派”,更是他重点拉拢的对象。
海川县,陈氏祖宅。
陈氏乃海陆川三州数得着的豪族,祖上曾出过前朝高官,族中掌控着海川州近三成的私盐盐场和一座不小的铁矿。族长陈世荣年过六旬,保养得宜,此刻正捻着山羊胡,看着手中那份烫手的密信,眼神闪烁不定。下首坐着几位族中核心长老,气氛凝重。
“吴珣的信…诸位怎么看?”陈世荣声音低沉。
“族长!这是个机会啊!”一个身材微胖的长老急声道,“林家这些年,尤其是林自强那小儿掌权后,对我们这些老族多有压制!工坊要最好的铁料,压价!盐税说提就提!稍有微词,便以‘军需’、‘新政’之名强压!如今有吴总管撑腰,朝廷也看不惯林家,我们何不…”
“糊涂!”另一位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的长老厉声打断,“林家父子经营江东数十年,根基深厚如磐石!林自强更是新晋明脉,杀伐果断,连内侍监的监军都敢丢进‘死亡之海’喂妖兽!我们这点家底,够他砍几刀?与虎谋皮,最终被吞得骨头都不剩的,只会是我们!”
“可是…吴总管许诺…”胖长老不甘心。
“许诺?哼!”清癯长老冷笑,“阉党的话也能信?不过是拿我们当枪使!成了,好处未必落到我们头上;败了,第一个被林家清算的,就是我们陈家!别忘了,红草堡离我们祖宅,快马不过半日!”
陈世荣眉头紧锁,心中天人交战。吴珣的许诺确实诱人,但林自强的铁腕也让他心头发寒。尤其是想到那些被“请”进“死亡之海”再也没回来的监军…他打了个寒颤。
“先…观望。”陈世荣最终艰难地吐出两个字,“盐铁交易…暂缓几日,价格…略提半成。看看风色再说。”他选择了最稳妥也最狡猾的骑墙姿态——既不得罪吴珣示好朝廷,也不过分刺激林家,试图在夹缝中谋取最大利益。
陈家的犹豫观望,如同投入池塘的石子,迅速在其他几家被吴珣暗中联络的豪族中引起效仿。盐场出货慢了,矿山的铁料供应卡了壳,市面上流通的平价盐铁数量锐减。一些嗅觉灵敏的商贩趁机囤积居奇,哄抬物价。原本被林自强平价盐铁政策压下去的市场价格,如同被投入滚油的冷水,瞬间炸开了锅!
“盐怎么又贵了?昨天还二十文一斤,今天要三十文了?”
“铁锅也涨了!铁钉都买不起了!这日子还怎么过?”
“听说是上头要加税?还是那些盐商矿主故意抬价?”
“唉,刚过几天好日子,又来了!林家都督不是说要体恤民情吗?”
民间的怨气如同野草,在有心人的煽风点火下,开始悄然滋生。虽然尚未形成大规模的动荡,但街头巷尾的议论、市井间的抱怨声,却如同无数细小的蚊蚋,嗡嗡作响,搅得人心浮动。
红草堡,镇岳楼。
气氛凝重。度支司郎中、工坊大匠、负责盐铁专营的转运使,个个脸色难看地汇报着情况。
“…海川陈家、陆州李家、还有潮州几个依附大族的盐商,都以‘矿脉不稳’、‘晒盐需时’为由,延缓交货,市面供应不足三成…”
“…铁料价格被几家矿主联合抬高了近两成!工坊成本大增,新式符甲的打造进度受阻…”
“…民间已有怨言,若再不遏制,恐生事端!大帅,是否…动用军法,强令他们出货?”
幕僚们群情激愤,有人主张立刻以雷霆手段镇压这些阳奉阴违的豪族,杀鸡儆猴。
林自强端坐帅案之后,手指轻轻敲击着冰冷的桌面,脸上看不出喜怒。他面前摊开着几份密报,清晰列出了哪些家族在观望,哪些在暗中抬价,哪些在煽风点火。陈世荣那点骑墙的小心思,在他眼中如同掌上观纹。
“杀?”林自强缓缓开口,声音平静无波,“杀几个豪族族长容易。但杀完之后呢?人心惶惶,地方动荡,工坊停摆,民生凋敝。正中吴珣下怀。他巴不得我江东道内乱。”
众人一窒。
“他们要玩,本督就陪他们玩大一点。”林自强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眼中寒芒闪烁,“不是要抬价吗?不是要断供吗?好!”
他猛地站起身,一股无形的威压瞬间笼罩整个议事堂:
“传本督令:”
“第一,红草堡工坊、海川官营盐场,即日起开足马力!所有库存平价盐、铁器,全部投放江东道各州府指定官营盐铁铺!价格,按都督府新政原价,一分不许涨!告诉工坊大匠和盐场管事,工钱翻倍,所需人手、物料,优先供应!本督要看到盐堆成山,铁器如林!”
“第二,命各州府城卫军,即刻接管所有官营盐铁铺及周边要道!维持秩序,严查囤积居奇、哄抬物价者!凡有扰乱市场、冲击官铺者,无论何人指使,一律拿下,以‘破坏新政、扰乱民生’论处!”
“第三,以都督府名义,发布安民告示!言明奸商勾结外贼,哄抬盐铁价格,意图扰乱江东,破坏新政!都督府已调集官盐官铁,平价供应,以安民心!同时,将陈家、李家等哄抬价格、延缓供应的商号名单,公之于众!告诉江东道的父老乡亲,是谁,在吸他们的血,坏他们的生计!”
“第四,”林自强目光如刀,扫过众人,“通知秦烈!让他以潮州刺史的名义,亲自‘拜访’一下陈家、李家在潮州的产业!查税!查账!查他们有没有‘通敌’、‘走私’!本督倒要看看,这些骑墙的世家豪族,经不经得起查!另外,给海陆川三州的驻军将领打招呼,近日加强‘剿匪’演练,地点嘛…就选在陈家矿山附近好了!”
一道道命令,如同冰冷的铁流,从镇岳楼倾泻而出,迅速传遍江东道!
效果,立竿见影!
红草堡工坊的炉火彻夜不息,巨大的烟囱喷吐着滚滚白烟。一车车雪白的海盐、一捆捆闪着寒光的铁器,从官营盐场和工坊中源源不断地运出,在城卫军的护卫下,涌入各州府的官营盐铁铺。
“官盐!官盐来了!还是原价!二十文一斤!”
“铁锅!新打的铁锅!比那些奸商铺子便宜三成!”
“排队!都排队!都督大人说了,管够!”
官铺门前,排起了长龙。原本因涨价而惶恐愤怒的百姓,看到那堆积如山的平价盐铁,听到那安民告示上指名道姓的斥责,瞬间明白了谁是罪魁祸首!
“原来是陈家、李家那帮黑心肝的!”
“勾结外人?呸!难怪盐突然贵了!是想逼死我们老百姓啊!”
“还是林都督好!想着我们平头百姓!”
“以后买东西,认准官铺!那些黑心商号的店,老子再也不去了!”
民心,如同退潮后的礁石,清晰地显现出来。愤怒的矛头,瞬间从对物价上涨的模糊不满,精准地转向了那些哄抬物价、延缓供应的豪族商号!陈记盐铺、李记铁行…这些往日门庭若市的大商号,瞬间变得门可罗雀,门口甚至被愤怒的百姓泼了粪水,贴满了咒骂的纸条。伙计们躲在门后,面无人色。
更让这些豪族族长们心惊肉跳的是,秦烈亲自带着如狼似虎的潮州卫和税吏,杀气腾腾地进驻了他们在潮州的产业!查账本翻得哗哗响,问话咄咄逼人,稍有迟疑,便有士卒按刀冷笑。同时,海陆川三州,几支精锐的驻军突然开拔,在陈家最大的矿山附近“安营扎寨”,美其名曰“剿匪演练”,那震天的喊杀声和明晃晃的刀枪,让矿山管事和矿工们心惊胆战,产量骤降!
陈世荣在家中坐立不安,听着管家汇报各处产业被查、被抵制、被“军演”骚扰的噩耗,再看着书案上那封吴珣新送来、催促他“加大力度”的密信,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他这才真正体会到,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什么叫与虎谋皮!
“族长!不好了!”管家连滚爬爬地冲进来,面无人色,“三…三爷在潮州被秦刺史扣下了!说…说查到他名下商行有走私生铁的嫌疑!要…要押回潮州受审!”
“什么?!”陈世荣如遭雷击,猛地瘫坐在太师椅上,面如死灰。他知道,秦烈那个活阎王,什么事都干得出来!林自强这是要拿他陈家开刀祭旗了!
“快!快备厚礼!不…备双份厚礼!去红草堡!去都督府!求见林都督!就说…就说我陈家一时糊涂,被小人蒙蔽!盐场立刻全力出货!铁矿价格…不,按工坊收购价再降一成!只求…只求都督高抬贵手,放过犬子!”陈世荣的声音带着哭腔,再无半分骑墙的从容。
晚了!
当陈家的求饶信和“诚意”送到镇岳楼时,林自强只看了一眼,便丢在一边。
“告诉陈世荣,”林自强对前来禀报的苏章淡淡道,“盐铁供应,按新政规矩来,价格按工坊定价。至于他儿子走私生铁之事,自有国法处置。让他好自为之。”
杀鸡儆猴,岂能半途而废?陈三爷,注定要成为林都督整顿江东、震慑宵小的那只“鸡”!
消息传出,其他几家还在观望或小动作不断的豪族,如同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瞬间清醒!陈家这样的老牌豪族都扛不住林自强的雷霆手段,他们算个屁?再敢跟阉党眉来眼去,下一个被查被抵制被当鸡宰的,就是自己!
一夜之间,所有延缓的供货渠道瞬间畅通,所有抬高的价格轰然回落,甚至比之前更低!市场秩序迅速恢复,民间对都督府的平价盐铁新政,拥护之声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那些试图骑墙的豪族,惊恐地发现,他们不仅没能捞到好处,反而被彻底孤立!失去了民心,失去了市场,甚至家族内部都开始出现指责族长“昏聩”、“引火烧身”的声音!再想左右逢源?门都没有!要么彻底倒向都督府,安分守己,要么…就等着被碾碎!
兴王府,内侍监。
吴珣看着江东道传回的最新密报——陈家服软,其他豪族偃旗息鼓,市场恢复,民心归附林自强…他枯瘦的身体晃了晃,喉咙里发出一声如同困兽般的低吼。
“废物!一群废物!”他猛地将密报撕得粉碎,枯槁的脸上肌肉扭曲,充满了不甘与怨毒。他精心策划的离间计、经济战,不仅没能撼动林自强分毫,反而被对方借力打力,利用得淋漓尽致,不仅化解了危机,更借此机会狠狠整顿了内部,收买了民心,孤立了骑墙派,将江东道掌控得更加铁桶一般!
“林自强…林自强…”吴珣喘息着,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芒,“咱家…咱家就不信,扳不倒你!”
红草堡,镇岳楼。
林自强站在望台上,看着脚下秩序井然、逐渐恢复繁荣的堡垒,听着远处隐隐传来的市井喧嚣,目光沉静。
父亲林大山不知何时来到他身边,看着儿子年轻却已隐现峥嵘的侧脸,眼中既有欣慰,也有一丝复杂:“强儿,你这次…手段过于酷烈了。陈家毕竟是老族,如此打压,恐失士绅之心…”
“父亲,”林自强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士绅之心?我要的,是江东道千百万军民之心!是工坊匠人之心,是田亩农夫之心,是市井商贩之心,是军中士卒之心!”
他指向堡垒外广阔的土地,目光锐利如刀:“那些盘踞地方、吸食民脂民膏、首鼠两端的豪族,不过是附着在江东道肌体上的蛀虫!吴珣想利用他们给我上眼药?我便顺势剜掉这些腐肉!让所有人看清楚,跟着我林自强,有盐吃,有铁用,有好日子过!跟着阉党,跟着那些骑墙的蛀虫,只有死路一条!”
“民心所向,才是真正的铁壁江山。”林自强收回目光,语气斩钉截铁,“至于那些所谓的‘士绅之心’…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秋风掠过望台,吹动林自强的衣袍,猎猎作响。他脚下这片名为江东的土地,在经历了这场不见硝烟却凶险万分的“盐铁风波”后,内部的杂质被进一步淬炼剔除,民心军心,前所未有地凝聚在这位年轻的明脉都督麾下。而远在兴王府的吴珣,只能徒劳地对着江东的方向,发出无能狂怒的诅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