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珣在江东道内部掀起的“盐铁风波”,被林自强以雷霆手段和民心为刃,硬生生斩灭于无形。陈家的服软如同抽走了最后一根支柱,那些原本蠢蠢欲动、试图左右逢源的骑墙豪族瞬间噤若寒蝉,再不敢对都督府的政令有半分阳奉阴违。江东道内部,经历了一番淬火般的洗礼后,反而呈现出前所未有的凝聚与稳定。这结果,如同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吴珣的心头,让他痛彻心扉,恨意滔天。
“好!好一个林自强!好一个民心所向!”内侍监深处,吴珣枯槁的脸在幽暗烛光下扭曲如厉鬼,声音嘶哑,带着一种被逼到绝境的疯狂,“陆路行不通,内部撬不动?咱家就让你江东道,变成一个滴水不漏的死瓮!看你这瓮中之鳖,还能蹦跶几时!”
他眼中闪烁着阴毒至极的寒光,枯瘦的手指蘸着朱砂,在巨大的南汉疆域图上重重勾勒。江东道北面是朝廷直属、由阉党心腹掌控的敬州;西面是地形复杂、与江东素有嫌隙的祯州、遁州;东面是同样临海、向来与林家不睦的齐昌府;南面,则是名义上归属朝廷、实则被另一股势力盘踞的静海军!
“传咱家钧令!”吴珣的声音尖利如夜枭,“敬州、祯州、遁州、齐昌府、静海军!五州府主官及镇守将领,即刻起,给咱家把江东道围死了!所有通往江东道的陆路关卡、水路码头,增兵设卡!严查进出商旅货物!尤其是粮食、铁料、盐、布匹、药材等紧要物资!”
他脸上露出残忍的笑意:“理由嘛…江东道新立,匪患未靖,为防流寇窜扰,为保朝廷税赋不失,必须严加盘查!凡江东道商队,货物一律扣留待查!税赋?按最高标准征收!不,再加三成‘厘金’!手续?给咱家往最繁复里办!没有十天半月,休想放行!敢有反抗、质疑者…哼哼,以‘通匪’、‘走私’论处!货物没收,人…投入大牢!”
一张由贪婪、腐败和恶意编织而成的无形巨网,在吴珣的意志下,迅速张开,从陆地和近海两个方向,死死勒向江东道的脖颈!他要让江东道一粒米、一尺布、一块铁都进不来,出不去!他要让林自强的工坊断炊,让江东道的市场凋敝,让刚刚凝聚的民心在困顿中再次浮动、怨怼!他要活活困死、饿死这头羽翼渐丰的江东雏虎!
江东道边境,气氛骤然紧张。
往日还算畅通的官道上,关卡林立,旌旗招展。披甲执锐的士卒数量激增,眼神不善地盯着过往商旅,尤其是悬挂江东道商号旗帜的车队。检查变得无比严苛繁琐,货物被粗暴地翻检,稍有疑问便直接扣留。税吏拿着算盘,手指翻飞,算出的税额高得离谱,动辄还要加上名目繁多的“厘金”、“查验费”、“治安捐”
“军爷,行行好!我们是潮州‘福瑞号’的商队,运的都是些海产干货,去敬州贩卖,这是路引和税票…”一个商队管事陪着笑脸,将一叠文书和一小袋银钱塞给关卡守将。
那守将掂了掂钱袋,嘴角撇出一丝冷笑,随手将文书丢在地上:“福瑞号?江东道的?哼!最近上面有令,江东道商队货物一律需详查!谁知道你们这些干货里有没有夹带私盐铁器?来人啊!卸货!一箱箱打开验!税?按新规矩,加征五成厘金!钱不够?那就等着吧!”
商队众人脸色煞白,看着货物被野蛮地卸下、翻检、抛洒,敢怒不敢言。类似的场景,在通往祯州、遁州、齐昌府的关卡码头不断上演。江东道的商路,近乎瘫痪!
更令人窒息的是海上的封锁。静海军的水师战船,如同嗅到血腥的鲨鱼,频繁在江东道近海游弋。江东道渔民的小渔船被驱赶、扣押,稍有反抗便遭打砸。试图前往闽国、夷州贸易的中小型商船,更是被静海军以“越界”、“形迹可疑”为由,强行拦截,勒索巨额“过路费”不成,便直接扣船抓人!一时间,江东道沿海风声鹤唳,商船绝迹,渔民不敢出海,赖以生存的海贸命脉被硬生生掐断!
“黑!太黑了!这是要把我们江东道往死里逼啊!”
“盐铁进不来,货出不去,工坊都快停工了!”
“渔民不敢出海,鱼获断了,城里鱼价飞涨!这日子还怎么过?”
“林都督…林都督想想办法啊!”
民间的恐慌和怨气,如同被压抑的火山,再次开始积聚。这一次,矛头不再仅仅指向那些黑心商号,更隐隐指向了那无形的、来自四面八方的巨大压力。
红草堡,镇岳楼。
气氛比上一次“盐铁风波”时更加凝重,甚至带上了一丝肃杀。负责商贸、工坊、渔政的官员将领个个面色铁青,眼中喷火。
“大帅!静海军那帮龟孙子,扣了我们三艘去夷州的商船!船货全被没收,船主和伙计都下了大牢!”
“敬州关卡,把我们运粮的车队扣了三天了!说粮食里有‘霉变’,要全部‘销毁’!简直是明抢!”
“工坊那边,从祯州订购的一批关键矿石被卡在遁州,那边漫天要价,还说要查什么‘违禁品’!矿石不到,新一批‘沧浪弩’的锻造就要延期!”
“海川、陆州沿海的渔民来告状,静海军的战船就在家门口转悠,撒网就砸船,快活不下去了!”
群情激愤,请战之声不绝于耳。连素来沉稳的林大山,眉宇间也笼罩着浓浓的忧色和怒意。吴珣这一手,太毒!封锁商路,断人财路,如同釜底抽薪,比直接动刀兵更阴狠!
林自强站在巨大的江东道及沿海舆图前,背对着众人。他的手指缓缓划过舆图上那被标注为红色的、代表封锁的五州府,最终停留在那片广阔的、被蓝色覆盖的海洋上。他的眼神,锐利如鹰隼,穿透了地图的界限,仿佛看到了那波涛汹涌的海面,看到了静海军耀武扬威的战船。
“四面围堵…海陆封锁…”林自强低沉的声音在寂静的大堂里响起,听不出喜怒,“吴珣,这就是你的杀手锏么?”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扫过一张张激愤的面孔,那股无形的威压让躁动的大堂瞬间安静下来。
“诸位以为,当如何?”他问道。
“打!”一名脾气火爆的将领吼道,“静海军那帮阉党走狗,敢在咱们家门口撒野!请大帅下令,末将愿率水师,灭了他们!”
“对!还有敬州、祯州那些关卡!敢扣咱们的货?派兵把他们的关卡砸了!看谁敢拦!”
喊打喊杀之声再起。
林自强抬手,止住了众人的激愤。
“打?”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打静海军?师出何名?朝廷尚未明诏开战,我江东道率先攻击朝廷藩镇?此乃授人以柄,正中吴珣下怀!打边境关卡?更是形同造反!”
他走到舆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代表海洋的蓝色区域:“他们的网,在陆上,在近海。那我们就…跳出去!把网,撕开在更广阔的天地!”
“传本督令!”林自强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劈开迷雾的决断:
“第一,工坊暂停部分民用铁器打造,集中所有‘赤焰钢’、‘沧浪水’资源!全力打造新型战舰!按‘怒蛟级’图纸,不惜灵石,不惜工本!龙骨要韧,船板要硬,风帆要疾!本督要能在沧浪之上劈波斩浪、不惧风暴的钢铁怒蛟!”
“第二,调集海陆川军所有精通水战的老卒,征募沿海经验丰富的渔民、船匠!组建‘沧浪水师’!苏章!”
“末将在!”苏章踏前一步,眼中精光爆射。
“命你为沧浪水师提督!统领所有水师战船及水卒!操练,给本督往死里练!本督要的,不是能在近海打渔的船,是能远渡重洋、搏击风浪、碾压敌寇的深海蛟龙!”
“末将领命!必不负大帅所托!”苏章抱拳,声如洪钟,战意沸腾!
“第三,精选可靠大商号,重金招募敢死商队!以沧浪水师新型战舰护航,不走近海!给本督走外海深水航道!北上,直通闽国泉州、夷州鸡笼港!南下,直抵雷州港、崖州天涯港!避开静海军那些只能在近海扑腾的破船!”
“第四,传令秦烈!以潮州刺史名义,召集江东道各大海商!告诉他们,都督府组建远洋商队,开拓新航线!凡参与商队者,都督府以新型战舰护航,确保安全!所获利润,都督府只抽一成,其余皆归商号!另,凡参与商队者,其家族在江东道内,赋税减免三成!”
“第五,”林自强眼中寒光一闪,“通知我们在敬州、祯州等地的‘眼睛’,把那些关卡如何吃拿卡要、盘剥商旅、中饱私囊的丑事,给本督一件件、一桩桩,详详细细地记录下来!人证、物证,务必确凿!时机一到,本督要请全天下人看看,这些蛀虫是如何‘效忠朝廷’的!”
一道道命令,如同惊雷炸响,驱散了众人心头的阴霾!不打陆战,不攻近海,而是另辟蹊径,打造强大的水师,开辟远洋深水贸易线!这是何等的气魄!何等的眼光!
“大帅英明!”众人精神大振,齐声高呼。尤其是那些负责商贸的官员和海商代表,眼中更是爆发出炽热的光芒!远洋贸易,利润何止十倍百倍!以往受制于海船性能和海盗、藩镇水师威胁,无人敢大规模尝试。如今有都督府强大的新型战舰护航,还有赋税减免的诱惑…这是天大的机遇!
红草堡巨大的临江船坞,日夜炉火通明,铁锤敲打钢铁的轰鸣声响彻云霄!
“赤焰钢”锻造的粗大龙骨被架起,覆盖着浸泡过“沧浪水”、刻满坚固符文的厚重船板。巨大的风帆采用特制的海兽皮鞣制,坚韧异常。船首,狰狞的“沧浪破阵弩”闪烁着幽冷的寒光,那是足以洞穿普通战船侧舷的大杀器!一艘艘体型修长、线条流畅、通体闪烁着金属幽光的“怒蛟级”战舰,如同沉睡的钢铁巨兽,在船坞中逐渐成型!
苏章如同钉子般钉在船坞,亲自监督每一道工序,操练每一个水卒。他出身潮州卫,本就熟悉水性,此刻更是拿出了在西北战场淬炼出的铁血作风。水卒们在摇晃的甲板上练习操帆、操舵、接舷战,在模拟风浪的巨大水池中练习泅渡、救援、水下搏杀。口号声、斥责声、金铁交鸣声,混合着涛声,日夜不息。
与此同时,在秦烈的召集和都督府优厚条件的刺激下,江东道各大海商家族迅速行动起来。经验丰富的船长、熟悉深海水文的老舵手、精通多国语言的通译、敢于搏击风浪的勇悍水手被重金招募。满载着江东道特产的精盐、上等铁器、新出产的“玉髓米”、精美瓷器、丝绸的商船,在红草堡新建的深水码头集结待命。每一支商队,都分配了至少两艘“怒蛟级”战舰护航!
时机成熟!
一个风平浪静、月朗星稀的夜晚。
红草堡深水码头,灯火通明如同白昼。
十余艘悬挂着江东道“沧浪水师”赤底黑龙旗的“怒蛟级”战舰,如同出鞘的利剑,拱卫着二十余艘满载货物的商船,静静地停泊在江海交汇处。钢铁的船身在月光下反射着冷冽的光泽,肃杀之气弥漫海面。
林自强亲临码头,立于旗舰“破浪号”的船首。他依旧是一身玄衣,海风吹拂,衣袂猎猎。苏章全身披挂,侍立一旁,眼神锐利如鹰。
“将士们!”林自强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每一艘战舰、每一艘商船,“此去,非为私利!乃为我江东道百万军民,劈开一条生路!斩断那勒在我等脖颈上的枷锁!前路风高浪急,或有魑魅魍魉拦路!尔等手中刀,船上弩,便是开路的先锋!本督在红草堡,等尔等满载而归,扬我江东威名!”
“沧浪水师!万胜!”
“扬帆!启航!”
随着苏章一声令下,巨大的风帆在绞盘的转动声中缓缓升起,饱饮海风!低沉浑厚的号角声撕裂夜空!“怒蛟级”战舰率先启动,如同离弦之箭,破开平静的江面,驶向浩瀚无垠的深蓝!庞大的商船队紧随其后,如同忠诚的鱼群。
船队没有沿着海岸线航行,而是驶出江口后,直接调整航向,借着洋流和季风,如同一条钢铁巨龙,毅然决然地扎进了风浪莫测、海图未详的远洋深水区!将静海军那些只能在近海逡巡的旧式战船,远远地甩在了身后,如同甩掉了几只烦人的苍蝇!
一个月后。
当第一支悬挂“福瑞号”旗帜、由两艘“怒蛟级”战舰护航的庞大商船队,满载着闽国的优质木材、夷州的珍稀矿石、异域的香料宝石,如同凯旋的巨鲸,缓缓驶入红草堡深水码头时,整个江东道沸腾了!
“回来了!远洋商队回来了!”
“天啊!那么多船!那么多货!”
“听说在海上遇到了风暴,还遭遇了海盗!都被咱们的水师打跑了!”
“快看那战舰!铁打的!比静海军那些破船威风多了!”
“有救了!咱们江东道有救了!”
码头上人山人海,欢呼声震耳欲聋。商人们看着那堆积如山的异域货物,眼睛放光,盘算着惊人的利润。工坊主们看着急需的原料,喜笑颜开。百姓们看着这象征着打破封锁、带来无限希望的船队,激动得热泪盈眶。
林自强站在镇岳楼高耸的望台上,看着码头那片欢腾的海洋,看着那一艘艘象征着力量与未来的钢铁战舰,嘴角终于露出一丝发自内心的笑意。
“吴珣,”他望向北方兴王府的方向,目光如同穿透了千山万水,“你的天罗地网,困得住地上的爬虫,焉能困住入海的蛟龙?”
深蓝的沧浪,已被撕开一道通衢。江东道的命脉,不再系于陆上那几道腐朽的关卡,而是系于这片更为广阔、也更为凶险,却充满无限可能的海洋!这条由钢铁战舰开拓的深蓝商路,将成为滋养江东、反哺林氏霸业的不竭源泉!而静海军那些只能在近海耀武扬威的破船,在真正的“怒蛟”面前,已然成了可笑的历史尘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