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珣的“清丈催欠”钦差如同撞上礁石的浪花,在潮州铁闸般的防御和秦烈毫不掩饰的“热情款待”下,连个像样的水花都没溅起来,就被无声无息地“请”进了城卫军大营“休养”,彻底与外界隔绝。消息传回兴王府,内侍监的瓷器又遭了殃,碎裂声不绝于耳。
然而,吴大珰浸淫权术数十载,岂会轻易认输?一计不成,再生一计。既然明面上的钦差不好使,那就用更阴柔、更无孔不入的方式——监军!
一道道加盖着枢密院大印和内侍监暗记的调令,如同纷飞的雪片,越过千山万水,落入江东道都督府。调令内容冠冕堂皇:为加强地方军务监督,确保朝廷法度畅通,特遣内侍监军若干,分驻江东道各州府及重要卫所,协助地方长官处理军务,稽核粮饷,通达圣意云云。
名单上的人,清一色都是吴珣夹袋里的人物。或是心腹爪牙,或是善于钻营、精于罗织的酷吏,甚至还有几个修为不弱、心思阴鸷的阉党高手。其用心,路人皆知——就是要将无数双眼睛、无数只耳朵,钉进江东道的血肉里,监视林自强的一举一动,寻找任何可以攻讦的破绽,甚至伺机挑拨离间,分化瓦解!
红草堡,镇岳楼。
新任都督府长史捧着厚厚一叠调令文书,眉头紧锁,忧心忡忡:“大帅,吴珣这是要把钉子楔进我们全身关节啊!这些人一旦赴任,仗着监军身份和朝廷调令,必定处处掣肘,搬弄是非!潮州那边秦将军尚能铁腕弹压,可其他州府,尤其像海川、陆州这些新附之地,根基未稳,若被这些阉竖搅动…”
林自强接过文书,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一长串名字和拟派驻的地点,嘴角却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如同寒潭深水下的暗流涌动。
“钉子?”他轻轻放下文书,指尖在冰冷的赤铁岩帅案上敲了敲,发出沉闷的笃笃声,“既是朝廷‘好意’派来的监军,我们岂能拒之门外?不仅要接,还要风风光光地接!让他们各安其位,各司其职!”
长史和一众心腹幕僚都愣住了。大帅这是…妥协了?
“通知下去,”林自强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各州府、各卫所主官,按朝廷调令,妥善安置这些监军大人。一应待遇,按朝廷规制,不可怠慢。但有一点——”
他抬起头,目光如同出鞘的利刃,扫过众人:“告诉他们,监军之责,重在‘监’字!我江东道新立,军务繁杂,前线剿兽更是重中之重!这些监军大人既然负有督查军务、稽核粮饷之责,岂能安坐后方衙署?传本督令:所有新到监军,即刻分派至剿兽前线各营!尤其是…莲花山脉,‘死亡之海’一线!”
“死亡之海?!”长史失声惊呼,脸色瞬间白了。
莲花山脉,位于江东道西南边境,与十万大山余脉接壤。那里山势险恶,毒瘴弥漫,密林深处栖息着无数凶残狡诈、甚至沾染了上古凶兽血脉的可怕妖兽!多年来,一直是江东道驻军伤亡最惨重、清剿最艰难的绞肉机!尤其是核心区域被称为“死亡之海”的广阔原始森林,更是绝地!雷音境将领带队深入,也常有折戟沉沙!派这些养尊处优、只会耍弄权术的阉党监军去那里“督查军务”?这跟直接送他们去死有什么区别?!
“大帅!这…这未免太过…”长史话未说完,便对上林自强那双深不见底、毫无波澜的眸子,剩下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他明白了,大帅这不是妥协,这是将计就计,请君入瓮!而且,是请君入死瓮!
“军令如山。”林自强声音淡漠,“前线将士浴血剿兽,护佑一方安宁。监军大人身负督查重任,亲临前线,与将士同甘共苦,方能体察军情,如实上报朝廷,此乃本分!若有贪生怕死、推诿不前、或阳奉阴违、扰乱军心者…”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如同冰珠砸落:“无论他是谁派来的,身负何等使命,一律以军法论处!斩——立——决!”
最后三个字,带着森然的杀意,让整个议事堂的温度都骤降了几分!
“末将(下官)明白!”众人心头凛然,齐声应诺。看向帅案后那道年轻却威势如山的身影,眼中只剩下敬畏。大帅这一手,狠辣!绝户!却正合时宜!你吴珣不是想派眼线吗?行,我全给你塞到最危险的地方去!是死是活,看你自己的造化!想捣乱?军法就是悬在你头上的闸刀!在“死亡之海”那种地方,随便一个“贻误战机”、“扰乱军心”的罪名,就能让这些阉竖死得不明不白!
海川州,莲花山脉外围,磐石堡。
这里驻扎着江东道“铁壁营”,是直面“死亡之海”兽潮冲击的前哨堡垒之一。堡墙由巨大的黑石垒砌,布满刀劈斧凿和妖兽利爪留下的痕迹,空气中常年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和腐叶、瘴气混合的诡异气息。
新任监军太监王德发,捏着一方熏得喷香的手帕,捂着口鼻,脸色蜡黄地看着眼前的一切。他是吴珣的干孙子之一,在内侍监也算有些体面,平日养尊处优,何曾见过这等穷山恶水、刀头舔血的阵仗?一想到自己被“发配”到这鬼地方,还要去那传说中的“死亡之海”督查军务,他就觉得两股战战,裤裆里都隐隐发潮。
“王公公,请吧。”铁壁营主将,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眼神如同鹰隼般锐利的雷音大成将领,声音粗豪,做了个“请”的手势,指向堡外那片被浓重瘴气笼罩、巨木参天如同鬼域的森林,“今日轮到末将带队深入‘黑风峡’清剿一窝‘铁线鬼面蛛’,正好请公公随行督查,也好将前线将士浴血奋战的英姿,如实上报朝廷。”
王德发看着那幽深如巨兽之口的峡谷,听着里面隐隐传来的、令人头皮发麻的嘶嘶声,腿肚子直转筋:“这…这个…刘将军,本监军一路劳顿,偶感风寒,今日恐怕…恐怕不便…”
“哦?”刘将军浓眉一挑,声音陡然转冷,带着一股战场磨砺出的煞气,“王公公,您可是带着朝廷重任、都督府严令来的!军令如山,岂容推诿?莫非…公公是觉得我等前线将士的血流得还不够多,不值得您亲眼看一看?还是说,您要违抗林都督的军令?!”
他身后,几名气息剽悍、甲胄染血的亲兵手按刀柄,眼神不善地盯了过来。周围的士卒也停下了手中的活计,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王德发身上,那眼神里没有多少敬意,只有冰冷的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嘲弄。
王德发被这阵势吓得一哆嗦,吴珣干爷爷的威风在这刀锋环绕的前线堡垒里,屁用没有!他毫不怀疑,只要自己敢再推脱一句,眼前这个莽夫真敢以“违抗军令”为由,把自己拖出去砍了!林自强那道“斩立决”的军令,可是明发各营的!
“去…去!本监军去!”王德发哭丧着脸,声音都变了调,几乎是被人半架着拖出了堡垒大门,走向那片散发着死亡气息的森林。
类似的情景,在莲花山脉各处剿兽前线不断上演。
在“血爪峰”营地,一个试图躲在营帐里称病、还指使小太监索要好酒好菜的监军,被主将直接以“临阵脱逃、扰乱军心”的罪名拿下,当众打了三十军棍,皮开肉绽,惨嚎声在营地上空回荡,震慑了所有心怀侥幸的监军。
在“毒龙潭”哨所,一个仗着有点修为、想摆监军架子、对剿兽部署指手画脚的阉党高手,被主将冷冷一句“军情紧急,贻误战机者斩!公公若觉部署不妥,请立军令状,此战若有差池,公公提头来见!”,顿时哑火,脸色铁青,再不敢多言。
而真正踏入“死亡之海”的监军们,更是如同坠入了无间地狱。
参天的古木遮天蔽日,浓得化不开的瘴气带着腐蚀性的剧毒,脚下是深不见底的腐殖泥潭,每一步都可能踩中潜伏的毒虫或致命的妖植。空气中充斥着各种妖兽腥臊的气息和令人作呕的腐臭味。毒箭从阴影中无声射出,巨大的、布满倒刺的藤蔓如同活物般绞杀,更可怕的是那些神出鬼没、狡诈凶残的妖兽!铁线鬼面蛛喷吐的、能瞬间腐蚀精钢的毒网;潜伏在泥沼中、力大无穷、一口能咬碎巨石的铁甲鳄;成群结队、速度快如鬼魅、嗜血疯狂的影狼…
王德发被两个精锐士卒几乎是架着在密林中穿行,脸上精致的妆容早已被汗水、泥污和惊恐的泪水糊成一团,华丽的锦袍被荆棘划得破烂不堪。他亲眼看到一名试图逃跑的小太监被突然从树冠扑下的巨大妖禽瞬间抓上半空,只留下一声凄厉短促的惨叫和漫天血雨。他也亲眼看到一名勇悍的士卒为保护他(或者说保护这个累赘不被妖兽叼走影响队伍),被一头狂暴的铁甲鳄一口咬断了大腿,鲜血喷溅了他一身!
“啊——!救命!放咱家回去!咱家不干了!咱家要回兴王府!”在一次遭遇小型影狼群的袭击后,看着周围士卒浴血厮杀,听着耳边令人毛骨悚然的狼嚎和利齿撕咬血肉的声音,王德发彻底崩溃了,瘫软在泥泞中,发出杀猪般的嚎叫。
“闭嘴!”负责保护(看守)他的队正一刀劈翻一头扑上来的影狼,溅了王德发满脸腥热的狼血,厉声呵斥,“再敢扰乱军心,老子现在就砍了你祭旗!想活命,就跟着爬!”
王德发吓得魂飞魄散,连滚爬爬地跟上,裤裆里早已湿透,刺鼻的骚臭味弥漫开来。
死亡,如同跗骨之蛆,时刻缠绕着这些来自深宫的“贵人”。短短半月,吴珣派出的数十名监军,便有近三分之一“因公殉职”在剿兽前线——或被毒瘴侵蚀暴毙,或被妖兽撕碎,或在惊慌中坠入深渊泥沼。剩下的,也大多如同惊弓之鸟,在军营里战战兢兢,再也不敢提什么“督查军务”、“稽核粮饷”,只求能保住小命,盼着调离这人间地狱的日子早点到来。偶有胆大包天、试图偷偷往兴王府传递消息的,也很快被军中那些出身“陷阵营”、精于反谍的暗哨揪出来,以“通敌”、“泄露军机”的罪名,明正典刑,人头高悬营门!
兴王府,内侍监。
吴珣看着案头那份触目惊心的“江东道监军殉职及病休名录”,枯瘦的手指剧烈颤抖,脸色由白转青,再由青转黑,最后化为一片死灰般的惨白。
“死…死了这么多?病…病休?”他声音嘶哑,如同破风箱在拉扯,“林自强…林自强小儿!你好毒的手段!你好狠的心肠!”
名单上那些名字,不少都是他耗费心血培养的得力干将,是他的耳目!如今,竟如同蝼蚁般,被林自强轻描淡写地碾死在那个叫“死亡之海”的鬼地方!剩下的,也成了惊弓之鸟,形同废人!
更让他吐血的是,林自强每次“损失”一名监军,都会“无比沉痛”地向朝廷上表,详细“奏报”该监军如何“忠于职守”、“亲临前线”、“不幸遇难”的“英勇事迹”,请求朝廷抚恤嘉奖!字字泣血,句句感人!堵得朝堂上那些想借此发难的大臣哑口无言!人都死了,还是“因公殉职”,你还能说什么?指责林自强保护不力?前线剿兽,刀剑无眼,死伤本就是常态!
“总管…江东道那边…还…还传来一个绰号…”一个心腹太监战战兢兢地低声道。
“什么绰号?”吴珣猛地抬头,眼中血丝密布。
“军…军中私下传…称林都督为…为…‘阉党克星’…”太监的声音细若蚊蚋。
“阉党克星?!”吴珣眼前一黑,喉头一甜,一股腥热猛地涌上!他死死捂住嘴,枯瘦的身体剧烈摇晃,几乎站立不稳。奇耻大辱!奇耻大辱啊!他吴珣纵横朝堂数十载,竟被一个十八岁的黄口小儿冠以如此恶名,还传遍军中?!
“林自强!林自强!!!”吴珣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怨毒之意倾尽三江五海也难以洗刷。他猛地抓起案上那份染血的名单,狠狠撕得粉碎!
“咱家…咱家跟你…不死不休!”
红草堡,镇岳楼。
林自强听着前线传回的“监军近况汇报”,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正伏案批阅着工坊关于“沧浪弩”改良的奏报。
“大帅,”亲卫统领进来禀报,“铁壁营刘将军请示,那位王德发王监军,惊吓过度,已然病倒,高烧呓语,恐难胜任前线督查之职,是否…送回后方休养?”
林自强头也未抬,笔走龙蛇,在奏报上批下“准予试制”四个遒劲大字,语气平淡无波:“既是朝廷派来督查军务的监军,自当恪尽职守。病倒了?让军医好生诊治,务必使其尽快康复,重返前线。告诉刘将军,前线将士流血牺牲,监军大人岂能独安后方?此风,不可长。”
“是!”亲卫统领心领神会,抱拳领命,嘴角勾起一丝冷硬的弧度。
林自强放下笔,目光投向窗外。莲花山脉的方向,隐没在苍茫的云雾之中。
想用监军来掣肘我?
林自强心中冷笑。
那就让你们看看,江东道的军法,是用什么写的!这“死亡之海”,就是尔等最好的埋骨地!“阉党克星”?这个名号,本督…收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