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东道新立，都督府开府建牙的红火景象尚未散去，一股无形的寒流便已悄然袭来，如同跗骨之蛆，缠绕在这片刚刚整合的土地上。
根源，来自国都兴王府，那座深不见底的宫墙之内。
户部拨付江东道的第一批粮饷军械，迟了。
迟了整整半月。
催讨的公文如同石沉大海，杳无音信。
紧接着，本该在月初发放的江东道各级官吏、驻军将士的薪俸，也迟迟不见踪影。红草堡都督府下属的度支司郎中，急得嘴角燎泡，每日捧着厚厚的账册和空空如也的库房钥匙，在镇岳楼外来回踱步，望眼欲穿。
“大帅！户部回函了！”度支司郎中捧着一份盖着鲜红户部大印的公文，脚步踉跄地冲进议事堂，脸色灰败，“说…说国库空虚，各处用度吃紧，江东道新立，税赋尚未理顺，让我等…自行筹措，待秋税入库后一并补发！这…这简直是…”
“自行筹措？”堂下肃立的海陆川军几位老将脸色瞬间铁青。红草堡储备虽丰，但那是用来养兵备战、以防不测的老本！岂能轻易动用填补朝廷的亏空？况且，江东道初立，人心未稳，官吏将士若连俸禄都发不出，谈何稳定？
林自强端坐帅案之后，手指轻轻敲击着冰冷的赤铁岩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他脸上并无多少怒容，反而平静得有些可怕。阳光透过高窗，落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一半明亮，一半沉在阴影里。
“知道了。”他淡淡开口，打断了郎中的激愤，“将户部公文归档。通知各州府、各卫所主官，本月薪俸…暂缓发放。”
“暂缓？！”度支司郎中和几位将领都愣住了。这…这不是正中户部…或者说内廷那位吴大珰的下怀吗？将士们会怎么想？
林自强抬起眼皮，目光如同深潭寒水，扫过众人：“照我说的做。另外，以都督府名义行文各州府衙门：本道初立，百废待兴，辖内百姓连年困顿，朝廷亦有体恤之心。故，本督令：江东道今年秋税，一律缓征两月！各府州县，不得擅自催逼！违令者，严惩不贷！”
缓征秋税？！
此言一出，议事堂内一片死寂，落针可闻。
度支司郎中张大了嘴，脑子一时转不过弯。将领们面面相觑，随即眼中猛地爆发出精光！
妙啊！大帅这一手，以退为进，反将一军！
朝廷拖欠我粮饷薪俸？好，那我就拖欠你朝廷的税赋！而且理由冠冕堂皇——体恤民困，新道初立！你户部不是哭穷吗？不是让我自行筹措吗？行，我筹措的方式，就是让本该流入国库的银子，继续留在江东百姓和富户的口袋里！看谁先坐不住！
“大帅英明！”几位老将反应过来，齐声低喝，脸上露出解气的笑容。这一招，既安抚了可能因欠饷而躁动的基层（毕竟大帅自己也没领俸禄，还带头缓征），又把巨大的压力原封不动地、甚至加倍地抛回给了朝廷和吴珣！
你吴大珰不是想用钱粮卡我脖子吗？我就让你看看，这江东道的脖子，卡不卡得住！更狠的是，缓征秋税，等于将江东道的民心和经济命脉，更紧地握在了都督府手中！
兴王府，内侍监。
“什么？！缓征秋税？！”吴珣尖细的嗓音陡然拔高，几乎刺破房顶，手中的墨玉佛珠串被他狠狠掼在地上，噼啪一声脆响，珠子滚落一地！
他面前，负责接收江东道奏报的心腹太监吓得浑身一哆嗦，匍匐在地，大气不敢出。
“好一个林自强！好一个体恤民困！好一个新道初立！”吴珣气得脸色煞白，胸口剧烈起伏，狭长的眼睛里燃烧着熊熊怒火和一丝被反将一军的惊怒，“他这是要造反吗？！竟敢公然抗税！”
“总…总管息怒…”心腹太监颤声道，“林…林都督的奏疏上，言辞恳切，理由充分…户部那边…几位大人也…也挑不出明面上的错处…毕竟，朝廷确实拖欠了江东道的粮饷在先…”
“放屁！”吴珣一脚踹翻旁边的矮几，上面的茶具哗啦碎了一地，“理由充分？他那点鬼心思，瞒得过咱家？！他就是想用这缓征的税赋，来收买人心，来养他的兵，来跟朝廷叫板！”
他在屋内焦躁地踱步，阴冷的檀香也压不住他心头的邪火。林自强这一手，太狠，太准！直接打在了他的七寸上！朝廷运转，庞大的官僚体系和军队，哪一样离得开钱粮？江东道是南汉最富庶的几道之一，其秋税份额巨大！如今被林自强一句话缓征两月，国库本就紧张，这下更是雪上加霜！各地催要钱粮的奏疏怕是马上就要堆满陛下的案头！到时候，陛下怪罪下来，他吴珣首当其冲！
更可怕的是人心！林自强在江东缓征赋税，无论出于何种目的，在那些苦于赋税的百姓和豪强眼中，他就是活菩萨！而他吴珣，就成了催命鬼！此消彼长，江东道的人心，怕是要彻底倒向林家了！
“不能让他得逞！绝对不能！”吴珣眼中闪烁着阴毒的光芒，如同即将噬人的毒蛇，“他林自强不是要体恤民困吗？好啊！咱家就让他体恤个够！”
他猛地停下脚步，对地上的心腹太监厉声道：“传咱家的意思给吏部和都察院！让他们立刻选派‘得力’的巡按御史，组成‘清丈田亩、催缴积欠’的钦差行辕，火速开赴江东道！尤其是潮州、海城这些林家根基之地！给咱家好好‘体恤’一下民情，把历年积欠的税赋，连同今年的秋税，一并给咱家‘清’出来！告诉那些御史，办得‘漂亮’了，咱家重重有赏！办砸了…哼！”
“是！是！奴才明白！”心腹太监连滚爬爬地退了出去。
吴珣喘着粗气，看着地上散落的墨玉珠子，眼神阴鸷。林自强，你想用缓征来收买人心对抗朝廷？咱家就派钦差下去，挨家挨户地催讨积欠！把那些藏在民间的怨气，都给你逼出来！看你这江东道都督，如何自处！看那些刚念你点好的泥腿子，还认不认你这个“活菩萨”！
江东道，潮州。
刺史府衙内，新任刺史秦烈看着手中由快马送来的都督府密令，以及附带的朝廷即将派遣“清丈催欠”钦差的消息，脸上那道狰狞的疤痕微微抽动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煞气。
“清丈田亩？催缴积欠？”秦烈的声音如同砂纸摩擦，“吴老阉狗，这是要往大帅心窝子里捅刀子，还要逼着老子替他递刀子啊！”
他猛地站起身，魁梧的身形在堂内投下厚重的阴影：“来人！”
“大人！”几名气息剽悍、眼神锐利的亲卫应声而入。
“传令下去！”秦烈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雷音境强者特有的威压，“第一，通知各府、县、乡、里正！都督大人体恤民艰，缓征秋税两月，此乃天恩！但有敢阳奉阴违、私下催逼者，无论何人，以抗命论处，本官亲斩之！”
“第二，调集潮州卫精锐，换上便装，给老子撒出去！盯紧了各处码头、官道！一旦发现打着‘清丈催欠’旗号的朝廷钦差人马进入潮州地界…”秦烈眼中凶光一闪，“不必请示！立刻给老子‘请’到城卫军大营‘歇息’！好吃好喝‘伺候’着！记住，是‘请’！不准动粗，不准伤人！但没本官的手令，一只苍蝇也不准他们放出去！更不许他们接触任何地方官吏和百姓！”
“第三，把城里那几个专爱写酸诗、嚼舌根、跟朝廷某些人眉来眼去的所谓‘名士’，还有那几个仗着祖荫、平日对都督府政令阳奉阴违的豪族族长，名单都给老子列出来！本官要亲自‘登门拜访’，跟他们好好‘讲讲道理’，‘体恤’一下他们的‘难处’！”
“末将遵命！”亲卫们轰然应诺，眼中闪烁着兴奋而冷酷的光芒。跟着这位以铁血闻名的秦阎王，对付这些阴沟里的手段，他们最是拿手！
秦烈走到窗边，望向红草堡的方向，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大帅，您安心坐镇红草堡。这潮州地界，有末将在，管他什么狗屁钦差，什么牛鬼蛇神，都翻不起浪来！想搅乱江东？先问问我潮州卫的刀答不答应！”
红草堡，镇岳楼。
林自强听着来自潮州的密报，嘴角微微上扬。秦烈的应对，简单、粗暴、有效，深得他心。对付吴珣这种躲在阴沟里放冷箭的毒蛇，有时候，就需要秦烈这种滚刀肉般的铁腕。
“大帅，这是工坊呈报的本月‘赤焰钢’和‘百锻符甲’的产量，比上月又增了三成。”长史捧着一份文书恭敬呈上。
“嗯。”林自强接过，扫了一眼，“灵田那边，新引种的‘玉髓米’长势如何？”
“回大帅，长势极好！有几位从‘神农谷’来的灵植师照料，加上我们独有的‘沧浪水’灌溉，预计亩产可比寻常灵谷高出五成！只是…消耗灵石颇巨…”
“灵石不是问题。”林自强打断道，“工坊、灵田、药圃，所需灵石优先供应，从府库支取，不够，就用库房里那些暂时用不上的金银珠宝、古董玉器去换！告诉下面，钱不是省出来的，是赚出来的！把东西造出来，种出来，就不愁换不到灵石！”
“是！”长史精神一振。
林自强走到巨大的江东道舆图前，目光深邃。吴珣的阴招，在他眼中不过是跳梁小丑的伎俩。拖欠粮饷？缓征便是。派钦差捣乱？秦烈会教他们做人。真正的较量，在棋盘之外。
红草堡的工坊日夜炉火不熄，打造着更精良的兵甲；改良的灵田孕育着更高产的灵谷；从各地汇聚而来的人才，在各自的岗位上发挥着作用。他在积蓄力量，在夯实根基。江东道，正以一种外人难以察觉的速度，变得更加富庶、更加强大、更加…独立自主。
“吴珣…”林自强的手指轻轻点在图上海城县的位置，那里标注着红草堡的符号，“你想用钱粮勒死我？殊不知，这恰恰逼着我林自强，把江东道打造成一个针插不进、水泼不入的…国中之国！”
“你想玩？本督奉陪到底。看是你朝廷的钱袋子先空，还是我江东道的拳头先硬！”
他转过身，对侍立一旁的亲卫统领沉声道：“传令给陷阵营主将，新兵操练再加一个时辰！告诉他们，饷银会有的，肉也会有的！但现在，把骨头给本督练硬了！刀子磨快了！将来，有的是地方让他们砍人立功！”
“遵命！”亲卫统领眼中燃起战意，抱拳领命，大步而出。
镇岳楼下，红草堡巨大的校场上，喊杀声震天，一股新生的、锐不可当的力量，正在这看似被朝廷“卡脖子”的困境中，悄然孕育、壮大。
林自强与吴珣的这场你来我往、不见硝烟的斗法，才刚刚进入中盘。而江东道这台巨大的战争机器，在林自强的意志下，正开足马力，驶向一个充满未知却也充满可能性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