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州忠烈祠外那阵刺耳的马蹄和明黄的卷轴,终究没能打断那场泣血的祭奠。林自强冰冷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刀锋扫过,那队趾高气扬的传旨内侍竟如坠冰窟,勒马不前,僵在广场边缘,眼睁睁看着那肃穆悲壮的仪式完成。
祭奠结束,英魂归位。林自强并未在潮州城那座崭新的、象征江东道最高权柄的都督府过多停留。他只在象征性地处理了几件紧急公务,与父亲林大山派来的亲信深谈一夜后,便带着核心班底,悄然离开。
他的目的地,是江东道的真正核心,林氏经营数十年的根基所在——海陆川军节度使治所,海城县红草堡。
红草堡,并非一座孤立的堡垒,而是一片依托天险、扼守海陆川三州咽喉的巨大军事要塞群。
堡垒主体坐落于一座形似卧虎的赤红色山崖之上,崖下便是奔腾咆哮、水势湍急的“怒沧江”。堡垒城墙由附近特有的赤铁岩垒砌而成,经年累月被江风和雨水冲刷,呈现出一种深沉暗红的色泽,如同凝固的血痂,散发着铁血与沧桑的气息。城墙上箭楼林立,垛口森严,巨大的床弩和闪烁着符文光泽的城防法器在阳光下折射出冰冷的寒光。
城堡内并非单纯的军营,而是依山就势,形成高低错落的建筑群落。有屯驻精兵的营房校场,有储存海量粮秣物资的巨型仓廪,有打造兵甲器械的工坊,更有供将领家眷居住、功能齐备的内城。一条条用巨大青石铺就的宽阔道路,如同血脉般连接着各个区域。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硝石、铁锈、皮革混合着江风的气息,这是独属于军事重镇的味道。
这里,是海陆川军的心脏,是林大山经营半生打造的铁桶江山。如今,江东道都督府的金字牌匾,便高悬于红草堡内城那座最为雄浑坚固的“镇岳楼”之上。
镇岳楼,议事大堂。
空间开阔,穹顶高悬。地面铺着巨大的青黑色石板,打磨得光可鉴人,却冰冷坚硬。粗大的梁柱由整根的铁木打造,深褐色的木纹如同盘踞的虬龙。大堂尽头,一张巨大的、由整块赤铁岩雕琢而成的帅案横陈,线条粗犷,未经过多修饰,却透着一种沉甸甸的、不容置疑的力量感。
林自强端坐于帅案之后。他换下了沾染血污的战甲,穿着一身玄青色暗绣螭龙纹的常服,腰束玉带,并未佩刀。但那股新晋明脉、历经铁血淬炼的威势,却比任何甲胄都更具压迫力。他只是静静坐在那里,目光平静地扫视着堂下,整个大堂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几分。
堂下肃立着数人。
左首第一位,是林自强的父亲,海陆川军节度使林大山。他身材魁梧,虽已年过五旬,鬓角染霜,但腰背依旧挺直如松,一双虎目开阖间精光内敛,如同沉睡的火山,沉稳中蕴含着磅礴的力量。他并未坐在主位,而是如寻常将领般侍立,将主导权完全交给了自己的儿子。
右首第一位,则是即将赴任潮州刺史的秦烈。他身材精悍如铁,面庞棱角分明,一道醒目的疤痕从眉骨斜划至耳根,更添几分悍勇。周身隐隐有低沉的风雷之声流转,正是雷音初成的标志!他是林自强在西北血战中一手提拔起来的副将,以悍不畏死、治军严苛着称,深得林自强信任。
“父亲,秦将军。”林自强开口,声音沉稳,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决断力,“江东道新立,根基在红草,门户在潮州。潮州为我林家起家之地,亦是江东道直面海疆与内陆的枢纽,位置紧要,不容有失。秦将军!”
“末将在!”秦烈踏前一步,声如洪钟,单膝跪地,甲叶铿锵。
“命你为潮州刺史,总揽潮州军政,掌潮州卫!一应官员任免、赋税刑名、海防城守,皆由你临机决断!唯有一条——”林自强目光如电,钉在秦烈身上,“潮州,必须成为江东道最稳固的后方,最锋利的矛尖!若有人胆敢伸手,无论来自何方,斩!”
“末将秦烈,领命!”秦烈猛地抱拳,声音斩钉截铁,眼中燃烧着士为知己者死的炽热,“人在城在!潮州若失,末将提头来见大帅!”
“起来。”林自强微微颔首,“潮州卫历经西北血战,骨干犹存,然需休整补充。准你从红草堡后备营及海陆川三州府兵中,择优汰弱,重建潮州卫。兵贵精,不贵多。”
“是!”
林自强目光转向父亲林大山:“父亲,海陆川三州军务,依旧劳您费心。红草堡乃我江东根基,一应防御、工坊、粮秣,皆需您坐镇调度。”
林大山捋了捋短须,沉稳道:“都督放心。有老夫在,红草堡稳如磐石。江东道所需兵甲粮秣,必源源不断!”他看向儿子的目光,充满了欣慰与毫不掩饰的骄傲。短短时间,这个在膝下承欢的少年,已成长为执掌一道、威震天下的明脉都督!林家根基,后继有人,且青出于蓝!
“都督府开府建牙,千头万绪。”林自强环视众人,“军政分离,各司其职。具体章程,由长史拟定后报我。但有敢阳奉阴违、懈怠推诿者,军法无情!”
“遵命!”堂下众人齐声应诺,声震屋梁。
江东道都督府设立于红草堡的消息,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迅速在天玄大陆南汉国境内外激起千层浪!
红草堡是什么地方?那是林家的龙兴之地,是林大山经营数十年、针插不进水泼不进的铁桶江山!林自强将都督府设在此地,其意不言自明——江东道,就是林家的江东道!朝廷的旨意?不过是给了他一个名正言顺整合自家地盘的招牌!
更令人瞠目的是他的年龄与实力!
年方十八!二品都督!明脉境!
这三个词组合在一起,足以让任何听闻者倒吸一口冷气!
天玄大陆武道九境,明脉已是常人仰望的巅峰!南汉立国数百年,明面上的明脉境强者,算上深居供奉堂的老怪物,也不过寥寥数人!而林自强,以十八岁之龄跻身此列,更是在西北战场以半步明脉硬撼两位明脉初成,甫一破境便重创项惊雷!其潜力之恐怖,战力之逆天,简直骇人听闻!
如此年龄,如此实力,如此权柄!
朝堂之上,那些嗅觉灵敏的权贵、郁郁不得志的寒门才俊、渴望建功立业的军中悍卒,乃至一些传承古老、眼光独到的宗门势力,心思都活络了起来。
“林都督开府建牙,正是用人之际!”
“十八岁的明脉都督啊!跟着他,前途不可限量!”
“朝廷阉党打压又如何?如此人物,岂是区区权谋能束缚的?供奉堂的老祖不出,谁人能制?”
“听闻他与潘崇策大将军交好,潘大人虽在枢密院被架空,但明脉修为是实打实的!还有都城里那位…可是明里暗里都支持林家的!”
一时间,通往海城县红草堡的各条道路上,车马明显增多。有青衣简从、目光锐利的文士;有风尘仆仆、气息剽悍的武者;有带着家族使命、携重礼而来的地方豪族代表;更有不少从军中慕名而来的低阶军官和老兵。
红草堡那暗红色的巨大城门,仿佛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吸引着各方英才汇聚。
镇岳楼一侧新辟的“招贤馆”,日日人流不息。负责初步筛选的幕僚忙得脚不沾地。林自强虽未亲自接见所有人,但每日傍晚,必有一份名单和相关的卷宗送到他的帅案前。他看得极快,目光锐利如鹰隼,往往寥寥数笔,便决定了这些投效者的前程。
“此人文采斐然,尤擅刑名钱粮,可试任海城县丞,观其政绩。”
“此人出身寒微,然于西北边军服役十年,熟稔斥候、山地作战,调入‘陷阵营’任百夫长。”
“这个…自称精通奇门遁甲?言过其实,打发了。”
“此乃‘百炼宗’弃徒?修为尚可,雷音小成,然心性有瑕,不予录用。”
他的判断精准而冷酷,不讲情面,只看真才实学和心性根骨。短短时日,都督府下,文吏、军将的框架便迅速搭建起来,虽显稚嫩,却透着一股蓬勃的锐气和高效的执行力。
兴王府,内侍监。
檀香依旧,却压不住那股阴冷的烦躁。
吴珣面沉似水,枯瘦的手指几乎要将掌中那串墨玉佛珠捏碎。他面前摊开一份来自江东道的密报,上面详细记载了林自强在红草堡开府建牙、秦烈赴任潮州、以及各方英才投奔的动向。
“红草堡…红草堡!好一个林自强!好一个林大山!”吴珣的声音如同毒蛇吐信,尖细冰冷,“这是摆明了要将江东道经营成他林家的私产!开府建牙,广纳贤才?他想做什么?!”
邵延垂手侍立,大气不敢出,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十八岁的明脉…十八岁的都督…”吴珣眼中闪烁着忌惮与怨毒交织的寒光,“潘崇策那个老东西在枢密院装聋作哑,油盐不进!都城里那个贱人…哼!仗着身份,处处与我作对!”
他猛地将佛珠拍在案几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供奉堂!对,供奉堂那几位老祖呢?!难道就眼睁睁看着这小儿坐大不成?!”吴珣眼中燃起一丝希望。
邵延硬着头皮,声音发颤:“回…回总管…供奉堂…闭…闭关了…”
“闭关?!”吴珣一愣。
“是…据可靠消息,供奉堂三位明脉境老祖,连同那位…那位深不可测的巅峰老祖,半月前同时宣布闭关…言称参悟无上妙法,非灭国之祸,不得惊扰…”
“砰!”吴珣一掌拍在案几上,上好的紫檀木瞬间裂开一道缝隙!他胸口剧烈起伏,脸色铁青,眼中最后一丝侥幸也化为乌有。
供奉堂闭死关!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在可预见的时间内,整个南汉国,明面上能动用的最高武力,就只剩下潘崇策和林自强这两位明脉境!而且这两人,一个在枢密院装傻,一个在江东道开府建牙!
“好…好得很!”吴珣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带着一种被逼到绝境的疯狂,“雏虎啸谷…好一个雏虎啸谷!林自强…你以为,躲回红草堡,就万事大吉了?这南汉的天,还没那么容易变!”
他猛地站起身,狭长的眼睛里闪烁着阴毒的光芒:“传令下去!给咱家盯死了江东道!一粒米,一柄刀,一个可疑之人进出,都要给咱家查得清清楚楚!另外…让户部、兵部,给江东道的钱粮军械调拨…缓一缓!咱家倒要看看,他这江东道都督,能威风到几时!”
红草堡,镇岳楼。
林自强负手立于高耸的望台之上,俯瞰着脚下如同巨兽蛰伏的堡垒和奔腾不息的怒沧江。秋风猎猎,吹动他玄青色的衣袍。远处校场上,新招募的士卒操练的呐喊声隐隐传来,带着一股新生的锐气。
他目光沉静,望向国都兴王府的方向,仿佛穿透了千山万水,看到了那座深宫中咬牙切齿的阉党魁首。
“闭关了么?”他低声自语,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吴珣…这盘棋,才刚刚开始。想断我粮饷?呵…”
他转过身,目光投向更广阔的天地。江东道,只是起点。红草堡开府,雏虎已啸。这风云激荡的天玄大陆,终将留下他林自强浓墨重彩的一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