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东道,潮州。
初秋的潮气尚未散尽,空气里却已提前弥漫开一股不同寻常的灼热。那不是暑气,而是数十万颗心脏被点燃后,沸腾于血脉中的炽烈期盼。
“回来了!大帅回来了!”
“林将军!是林将军凯旋了!”
“西北大捷的英雄!潮州卫的儿郎们回来了!”
消息如同燎原的星火,瞬间点燃了整座潮州城,继而席卷了整个江东道。压抑了太久的担忧、牵挂、与有荣焉的自豪,在这一刻轰然爆发!从城门到码头,从官道两侧到鳞次栉比的屋顶,黑压压的人群如同涌动的潮水,挤得水泄不通。孩童骑在父亲肩头挥舞着小小的木刀,妇人踮着脚尖泪眼婆娑,白发老者拄着拐杖,浑浊的老眼紧紧盯着官道的尽头。无数双眼睛,饱含着激动、敬仰与滚烫的泪水,汇聚成一片无声的海洋。
城头,那面崭新的“江东道都督府”赤底黑龙旗,在秋风中猎猎招展,威严中透着一丝新立的生涩。而在它旁边,另一面稍旧却更显铁血深沉的黑底战旗同样高扬——旗面上,一柄染血的长刀刺破乌云,正是潮州卫的象征!
来了!
地平线上,先是沉闷如雷的马蹄声隐隐传来,震动着大地,也震动着每一个人的心房。随即,一片沉默的、移动的“黑潮”出现在官道的尽头。
没有喧天的锣鼓,没有华丽的仪仗。
走在最前的,是沉默的骑士。
他们身披染满风霜、布满刀痕箭孔的玄色重甲,甲叶在阳光下折射出冰冷的幽光。头盔下的脸庞,黝黑、疲惫、布满风霜刻痕,许多还带着未曾痊愈的疤痕。眼神却如同淬火的刀锋,沉凝、锐利,带着一种从尸山血海中趟过后特有的死寂与肃杀。他们手中紧握的长矛斜指苍穹,矛尖寒光闪烁,矛杆上缠绕着褪色的、沾染暗红血渍的布条。胯下的战马也并非神骏,不少带着伤疤,喷着粗重的白气,步履沉重却异常坚定。
这是经历过铁门关血火、千里追亡逐北的潮州卫百战老卒!万余铁骑,沉默如林,只有马蹄踏在夯土官道上的闷响,汇成一股令人窒息的洪流。他们的沉默,比任何喧嚣都更有力量,无声地诉说着西北那场炼狱的惨烈与荣光!
在这片沉默黑潮的中心,一骑玄甲格外醒目。
林自强。
他没有穿戴都督的锦袍玉带,依旧是一身洗练的玄铁重甲,甲胄上布满了兵器劈砍留下的深刻凹痕与暗沉的血渍,如同他功勋的徽章。腰间悬挂的“破岳”长刀,刀鞘古朴,却隐隐散发着令人心悸的锋锐气息。他端坐于通体漆黑、神骏非凡的乌骓马上,面容比出征前更加刚毅冷峻,线条如同刀劈斧凿,唯有那双深潭般的眸子,在扫过潮州城头那熟悉的轮廓时,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深埋于骨子里的暖意。
他身后的亲兵营,高举着一面残破不堪却依旧倔强飘扬的大旗——黑底,血刀!那是无数潮州卫儿郎用生命和鲜血浸染过的战旗!旗面上布满了刀孔箭洞,边缘被火焰燎得焦黑卷曲,但那柄染血长刀的图案,依旧狰狞而清晰!
“潮州卫!”
“万胜!”
人群中,不知是谁第一个嘶吼出声,带着哭腔,带着狂喜。瞬间,压抑了许久的声浪如同火山喷发!
“万胜!万胜!万胜!”
“林将军威武!潮州卫威武!”
“回家了!英雄们回家了!”
声浪排山倒海,直冲云霄!无数手臂挥舞着,无数热泪抛洒着,香花彩带如雨点般抛向沉默行进的军阵。这狂热到极致的欢迎,是对英雄的礼赞,更是对自家子弟平安归来的无尽喜悦!
林自强微微抬手。
身后沉默的铁流骤然停下,动作整齐划一,如同磐石。他环顾四周,目光扫过那一张张激动得通红、涕泪横流的面孔,扫过白发老者颤抖的双手,扫过孩童懵懂却崇拜的眼神。他的嘴唇动了动,最终却什么也没说,只是对着潮水般的人群,缓缓地、无比郑重地抱拳,行了一个最标准的军礼。
这一礼,胜过千言万语。
人群的欢呼更加炽烈,几乎要将城墙掀翻。
然而,林自强并未策马入城。他调转马头,带领着沉默的黑色洪流,并未走向那座象征着江东道最高权柄、崭新而威严的都督府,而是转向了城东。
那里,是潮州卫的根,是英魂的归处——潮州忠烈祠。
城东,忠烈祠。
与城中的喧嚣狂热截然不同,这里的气氛庄严肃穆,带着一种穿越时光的沉重与悲怆。
古老的祠堂掩映在苍松翠柏之间,青黑色的砖墙爬满了岁月的痕迹,飞檐斗拱沉默地指向苍穹,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历代潮州子弟血洒疆场的壮烈。
祠堂前巨大的广场上,此刻鸦雀无声。
万余潮州卫将士,如同黑色的礁石,沉默地肃立于广场之上,甲胄无声,只有风拂过松柏的呜咽。他们的目光,都聚焦在祠堂那扇沉重、黝黑、仿佛吸纳了无数英魂气息的大门上。
林自强翻身下马,卸下头盔,露出被汗水浸透、略显凌乱的发髻。他解下腰间象征都督权柄的玉带,连同那柄威名赫赫的“破岳”长刀,一并交给身后的亲卫。此刻,他不是权倾江东的都督,他只是一个带着子弟兵归家的老兵,一个来祭奠袍泽的兄长。
他一步步走向祠堂大门,脚步沉稳而沉重。身后,苏章、以及潮州卫几位幸存的校尉、都尉,同样卸甲解刀,沉默跟随。
沉重的祠堂大门被缓缓推开,发出悠长而滞涩的“吱呀”声,仿佛打开了尘封的历史。
一股混合着香烛、陈旧木料和淡淡纸灰味道的、特有的祠堂气息扑面而来。光线略显昏暗,无数密密麻麻的牌位,如同沉默的森林,一层层排列在高大的神龛之上,从地面一直延伸到高高的穹顶。最底层的牌位早已被香火熏染得乌黑油亮,刻痕模糊;高处的则相对较新,木色清晰。每一个牌位上,都刻着一个曾经鲜活的名字,代表着一段戛然而止的生命,一场马革裹尸的悲歌。
神龛前的巨大香案上,早已摆满了丰盛的祭品:三牲五谷,时令鲜果,还有整坛整坛尚未开封的老酒。粗如儿臂的素白蜡烛无声燃烧,烛泪堆积,火光跳跃,映照着牌位上一个个冰冷的名字。
林自强走到香案前,接过司礼官颤抖着递上的三炷粗大的线香。香头在烛火上点燃,青烟袅袅升起。
他没有立刻上香,而是缓缓转过身,面对着祠堂外广场上那万余沉默的黑色军阵,面对着更远处,那些自发聚集而来、神情肃穆悲戚的潮州父老。
“潮州卫!”林自强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地穿透了寂静的广场,带着一种金铁摩擦般的质感,敲在每个人的心头,“今日,我们回家了。”
他的目光扫过一张张饱经风霜、伤痕累累却依旧挺立的面孔。
“但有些人,永远回不来了。”
“铁门关下,融州道旁,黑风峪口…多少潮州好儿郎,埋骨他乡,魂断西北!”
广场上,无数紧握的拳头微微颤抖,压抑的哽咽声低低响起。许多士卒的眼眶瞬间通红,死死咬着牙关,不让泪水落下。
林自强举起手中的三炷香,青烟笔直地升腾。
“他们,是我们的手足兄弟!是潮州的骄傲!是南汉的脊梁!”
“今日凯旋,非我林自强一人之功!是尔等用命,用血,用骨,一刀一枪拼杀出来的!”
“更是他们!”林自强猛地指向身后祠堂内那层层叠叠、望不到尽头的牌位,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撕裂般的痛楚与无上的崇敬,“是他们用命,铺就了我们回家的路!”
“入祠!祭奠英灵!”
“迎——袍泽——归位——!”
随着司礼官带着哭腔的嘶哑长喝,沉重的鼓声隆隆响起,如同大地的心跳,缓慢而悲怆。
祠堂内,早已准备好的礼官肃穆上前。他们手中捧着一个个崭新的、还散发着松木清香的牌位。每一个牌位上,都工整地刻着一个名字,那是此次西北之战中,未能归来的潮州卫阵亡将士之名!
林自强第一个上前,从礼官手中接过最上方的一个牌位。牌位上的名字,是他麾下一名跟随他多年的亲卫队正,在铁门关血战中,为替他挡下厉万山一道阴毒煞气,被腐蚀得尸骨无存!
他双手捧着那方沉甸甸的木牌,如同捧着兄弟未曾冷却的血肉,一步步走向那高大的神龛。脚步沉重,仿佛每一步都踏在未干的血泊里。他走到神龛前,在专门为新魂预留的、靠近下方的位置,极其郑重、极其缓慢地将牌位安放上去。动作轻柔,如同怕惊扰了沉睡的英魂。
“兄弟…回家了。”林自强声音低沉,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紧接着,苏章上前,接过另一个牌位。然后是其他校尉、都尉…一个个在西北血战中幸存下来的军官,强忍着巨大的悲痛,肃穆而虔诚地将属于他们麾下阵亡将士的牌位,一一安放上神龛。
每安放一个牌位,司礼官便高声唱出一个名字。每一个名字响起,都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广场上所有潮州卫将士的心上,砸在祠堂外观礼的潮州父老心头。人群中,压抑的哭声再也无法抑制,渐渐汇成一片悲恸的海洋。白发人送黑发人,妻子失去丈夫,稚儿再也等不回父亲…
万余将士,齐齐单膝跪地!甲叶碰撞,发出整齐划一的铿锵悲鸣!他们低垂着头颅,紧握的拳头狠狠砸在坚硬的地面上,指节崩裂,鲜血渗出,却浑然不觉。无声的泪水混合着汗水、血水,滴落在脚下的青石板上。这是军人最沉痛的哀悼,最无言的誓言!
林自强退后几步,重新面对神龛上那新增的、密密麻麻的新旧牌位。他肃立,整了整染血的战袍,深深吸了一口气,那空气中弥漫的香烛与泪水的味道,仿佛带着硝烟与血腥的气息。
他展开一份早已备好的、以血为墨书写的祭文,声音低沉而肃穆,带着一种穿透时空的力量,在悲怆的鼓声与压抑的哭声中响起:
“维…天玄历…年…月…日…”
“江东道都督、原潮州卫主将林自强,谨率潮州卫幸存将士及潮州父老…”
“以清酌庶馐,香烛血酒,致祭于潮州忠烈祠历代英灵,暨西北阵亡袍泽之灵前…”
“呜呼!……”
“忆昔出师,旌旗蔽日,儿郎慷慨,誓扫胡尘…”
“铁门喋血,关山月冷,融州逐北,千里沙腥…”
“兽兵凶顽,炼狱魔深,楚戟如林,雷火焚身…”
“我潮州子弟,忠勇贯日,前仆后继,死不旋踵!”
“有断臂犹战,血染征袍;有身陷重围,力竭自爆;有以身为盾,护主周全;有孤身断后,百死无悔…”
“刀折矢尽,骨碎魂销!青山埋骨,碧血化碧!”
“英魂不灭,浩气长存!魂兮…归来!”
祭文念至此处,林自强的声音已带上了难以抑制的哽咽。眼前仿佛再次浮现出铁门关下那张张年轻而坚毅、最终却在血火中扭曲消逝的面孔。祠堂内烛火摇曳,光影晃动,仿佛有无数的英魂在无声地注视。
广场上,哭声震天。
“魂兮归来——!”
“魂兮归来——!”
将士们、父老们,跟随着林自强的祭文,发出泣血的呼唤,声震四野,直透九霄!
就在这悲壮肃穆、人神共泣的时刻——
蹬蹬蹬蹬!
一阵急促而突兀的马蹄声,如同冰冷的铁锥,狠狠刺破了祠堂前悲恸凝重的氛围!由远及近,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蛮横与急促!
林自强诵读祭文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握着祭文的手指,骤然收紧。那染血的帛书边缘,瞬间被捏得皱起。
他缓缓地、缓缓地转过身。
那双刚刚还沉浸在巨大悲痛中的眸子,此刻已是一片冰封的寒潭,深处有压抑的怒意如同熔岩般涌动。
所有人的目光,都循着那刺耳的马蹄声,惊愕而愤怒地望向广场边缘。
只见一队鲜衣怒马、服饰迥异于地方官兵的骑士,正蛮横地分开外围悲泣的人群,径直朝着祠堂大门冲来!为首一名骑士,高举着一卷明黄色的卷轴,在阳光下刺目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