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阳破混沌,山霭尚噙夜。
光尘共舞处,天地正呼吸。
落霞坡后山,那道自百丈悬崖垂落的银练,依旧日夜不息地轰鸣着,碎玉溅珠,水雾氤氲。
白练击入深潭,激起千堆雪浪,又在晨晖中折射出细碎的虹霓,如天女散落人间的一把碎钻。
潭水碧幽,深不见底,寒气逼人。
岸边怪石嶙峋,形态各异,或如蹲虎,或似卧牛,经年累月被水汽浸润,生着厚厚的、滑腻的青苔。
几株不知名的老树从石缝中倔强生出,虬枝盘曲,叶如碧玉,斜斜探向水面,枝叶上凝着晶莹的晨露。
胡舟今日难得换了身略齐整的灰布短打,赤着双足,十个脚趾如铁钉般扣在湿润的泥地上,花白乱发用一根枯藤随意束在脑后,露出那张布满风霜沟壑、沾着油渍的脸。
腰间那根油光水亮的紫竹旱烟杆依旧别着,随着他走动轻轻晃荡。
他一手拎着一只沉甸甸的土陶酒坛,坛身沾着新鲜的泥土,泥封严实,却已有醇烈酒香隐隐透出。
另一只手随意垂着,指节粗大,布满老茧。
“就在这儿。”胡舟将一坛酒“咚”地放在一块平坦的青石上,另一坛则用脚尖一挑,那酒坛便划出一道弧线,带着风声稳稳飞向数丈外的苏若雪,“后院那点存货,这几日就你我二人喝了它,省得惦记。”
苏若雪今日仍是一身便于行动的月白粗布劲装,洗得发白,肘膝处打着同色补丁,却浆洗得干净挺括。
长发用一根靛蓝色布带高高束成马尾,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与清丽眉眼。
连日残酷捶打与药浴淬炼,非但未损其颜色,反令她肌肤透出玉石般的莹润光泽,身形亦褪去最后一丝少女青涩,腰肢柔韧,双腿修长,立于水畔石上,自有一股清水出芙蓉的飒爽之气。
她探手接住飞来的酒坛,入手沉实,酒香扑鼻。
听得胡舟口中“你我二人”之语,那双清澈如潭的眸子倏然一亮,宛若晨曦投入深潭,波光潋滟。
她嘴角不自觉微微上扬,颊边梨涡浅现,连日苦练的疲惫与伤痛仿佛都淡去几分。
胡舟自然瞧见了女子眼中骤然亮起的神采,却从鼻孔里哼出一声,满是褶皱的脸上挤出一个“嫌弃”的表情,粗声粗气道:“眼睛瞪恁大作甚?能当铜钱使?你们这些小女子,最是麻烦,高兴要理由,哭鼻子也要理由,简直不可理喻。”
说着,取下腰间的旱烟杆,在石头上磕了磕,并未点燃,只叼在嘴里,浑浊的老眼却瞥着苏若雪。
苏若雪闻言,将小脸一偏,琼鼻里发出轻轻的娇哼,显然对老头的评价很是不服。
但那抿着的唇角,那压不住的、如同春水化开涟漪般的笑意,却将她此刻心境展露无遗。
胡舟瞧着她那小模样,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旋即正了神色,嗓音压低,带着金石摩擦般的沙哑:“今日,便算是对你这几日所学的一场考较。老夫会将境界压制在炼体境,你便以那九式‘饮江河’,与老夫过过招,让老夫瞧瞧,你这身骨头,究竟被捶打出几分火候。”
“胡老,您可莫再唬我。”苏若雪抢先开口,双臂抱于胸前,微扬下颌,露出线条优美的脖颈,语气带着几分娇憨的嗔怪,“前几日您也是这般说,可打着打着,那力道、那速度,分明就是锻魄境,甚至养气境都出来了!弟子如今可学乖了,再不信您这‘压制境界’的话。”
她学乖了,深知这老头行事向来不循常理,所谓“压制”,往往意味着更“花样百出”的捶打。
“嘿!反了你了!”胡舟花白眉毛一竖,旱烟杆差点从嘴里掉出来,瞪着眼道,“虽说你如今还算不得老夫正经八百的关门弟子,可好歹也担着‘记名’二字!师父的话也敢当面顶撞,翅膀硬了想欺师灭祖不成?”
他说着说着,自己倒先嘿嘿笑了起来,露出一口被烟熏得焦黄的牙齿,目光在苏若雪身上逡巡,仿佛在欣赏一件自己亲手雕琢、渐显棱角的璞玉。
不得不说,胡舟对苏若雪,终究是留了手的。
若依他早年教导那几个混小子的脾性,那真是往死里操练,皮开肉绽、骨断筋折都是寻常,即便泡了秘制药浴,也得在床上躺个十天半月方能动弹。
哪像这丫头,看着被打得凄惨,倒在血泊里好似只剩半口气,可一夜药浴下来,第二日便能生龙活虎,继续挨揍。
这固然有那“百炼锻骨汤”药力神异,但这丫头本身那股子野草般的韧性、惊人的恢复力,以及体内那门连他都窥不透的玄奥功法支撑,才是关键。
“苏丫头,闲话少叙。”胡舟神色一肃,将那点戏谑收起,浑浊眼眸中精光隐现,“今日,你便用老头子我传你的那套‘饮江河’,好好与老夫过过招,让老头子看看,你这武道根基,究竟夯到了哪一步!”
言罢,他不再多话,左脚脚尖灵巧一勾,将地上那坛“野猴儿酒”挑起,稳稳抱入怀中。
同时右脚看似随意地一踢,另一只酒坛便呼啸着,滴溜溜旋转着,直朝苏若雪面门飞去!
二人相距不过三丈,酒坛来势甚急。
苏若雪眸光一凝,却不慌张,纤腰如柳枝般柔韧一折,轻盈侧身,那酒坛便擦着她肩头飞过。
与此同时,她素手如穿花拂柳,顺势向后一抄,五指张开,恰好稳稳托住坛底,手腕微沉,卸去冲力,将酒坛抱在怀中。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不见丝毫滞涩,显是连日苦练,身法反应已大有进境。
酒坛入手,泥封未开,那浓郁醇烈、夹杂着山野果木清香的酒气已透坛而出,中人欲醉。
苏若雪自然明白胡舟之意。
“饮江河”拳法,精髓便在这“醉”字。
酒是引子,亦是桥梁,可激荡气血,壮人胆魄,拳意借酒意而发,酒意助拳势而涨。
无酒,这套拳法威力便要去掉三成。
“咕咚!咕咚!”
师徒二人极有默契,几乎同时拍开泥封,仰头畅饮。
胡舟饮酒,如长鲸吸水,豪放不羁。
他单手托起酒坛,坛口倾斜,琥珀色的酒液化作一道晶莹水线,直灌入口。
喉结急剧耸动,酒水顺着花白虬髯肆意流淌,浸湿了胸前衣襟,一股草莽豪侠的粗犷之气扑面而来。
苏若雪初时还有些女儿家的矜持,以袖略遮,小口啜饮。
眼角余光瞥见胡舟一边牛饮,一边斜睨着自己,那眼神分明在说“瞧你这扭扭捏捏的小家子气”。
她心头那股不服输的劲头“噌”地又冒了上来。
加之这“野猴儿酒”确实霸道,几口下肚,便觉一股热流自腹中升起,直冲四肢百骸,脸颊脖颈迅速染上娇艳的桃红色,如同三月枝头最艳的桃花。
她一咬银牙,索性也抛开顾忌,学着胡舟的样子,双手捧起酒坛,仰头便灌!
清冽却火辣的酒液如小瀑布般倾泻入口,来不及吞咽的,便顺着唇角、下颌、白皙的脖颈蜿蜒而下,打湿了月白劲装的衣襟。
布料被酒水浸透,紧紧贴在肌肤上,隐约勾勒出少女日渐饱满玲珑的曲线。
幸而她早有准备,昨夜便将裹胸的棉布重新仔细缠缚,甚至打算近日都不再解下,以免影响出拳发力。
胡舟一气饮尽,随手将空坛掷于一旁草丛,发出“哐当”闷响,抬手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胡须上的酒渍,畅快地哈出一口酒气。
苏若雪却只喝了半坛,便觉头晕目眩,腹中如烧,不敢再饮。
她放下酒坛,以手背拭去唇边酒渍,胸膛微微起伏,呼吸带着灼热。
一双明眸因酒意而水光润泽,顾盼间少了平日清冷,多了几分娇憨与不易察觉的野性。
与数日前在小院中初饮此酒便醉态可掬相比,她的酒量显然已增长不少,或许是药浴淬体之功,或许是功法潜移默化之效,亦或许是……习惯了。
“酩酊起!”
一老一少,相隔三丈,几乎同时摆开拳架,口中低喝出《饮江河》起手式的名目。
霎时间,气势陡变。
胡舟松松垮垮立于原地,身形微晃,如风中残柳,醉眼乜斜,仿佛下一刻就要瘫软在地。
然其双足看似虚浮,实则如老树盘根,深深扎入湿润泥土,气息沉凝如山岳,一股难以言喻的厚重磅礴之意,以他为中心缓缓散开。
苏若雪亦不遑多让。
她双足不丁不八,身形随着酒意微微摇曳,如弱柳扶风,然脊背挺直如松,眸光清澈深处隐有湍流。
周身气血随拳意缓缓奔流,隐隐有江河初涌之声自体内传来。
所谓:踉跄踏月星河碎,垂手低眉气象微。
莫道形骸如柳絮,江河行处第一雷。
二人虽未真正出手,然拳意已生,气机交感。
瀑布轰鸣依旧,然在这片小小的水潭岸边,空气却仿佛凝滞,隐隐有沉闷雷音在二人气机碰撞间滋生,竟将那震耳水声都压下去几分。
苏若雪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带着三分醉意七分狡黠的笑意。
她未等胡舟先动,身形已如离弦之箭,倏然窜出!
然而其步伐并非直进,而是脚踏玄奥,身形飘忽如风中流云,又似醉汉蹒跚,轨迹难以捉摸,正是那《玄天素女功》中记载的步法“纤云步”!
只见月白身影一晃,人已如鬼魅般闪至胡舟身侧三尺之地。
她并未急于出拳,只是微微侧身,一双因酒意而愈发明亮的眸子,静静盯着胡舟,似在观察,又似在挑衅。
胡舟嘿然一笑,脸上褶子堆起,露出“早知如此”的神情。
小丫头想以奇诡步法配合醉拳路数,打自己一个措手不及?
想法是好的,可惜,火候还差得远!
他不闪不避,甚至看都未看苏若雪袭来的方位,只是简简单单,沉腰坐马,双臂如开弓,骤然抡开!
第二式,沧浪倾!
这一式使出,再无先前“酩酊起”的虚浮朦胧。
胡舟那枯瘦的身躯内,仿佛有江河苏醒,怒涛奔涌!
双臂轮转,并非直来直去,而是划出两道浑圆弧线,拳劲层层叠加,如后浪推前浪,一重猛过一重,初时如溪流潺潺,顷刻间便化作江河奔涌,最终汇聚成崩堤裂岸的滔天巨浪,带着沉闷如雷的呼啸,径直朝着苏若雪面门轰然砸落!
拳风所及,空气被急剧压缩,发出呜呜咽咽的悲鸣,刮得人面皮生疼。
俗语云打人不打脸,这老家伙,专挑人脸蛋下手。
苏若雪见对方拳势如此凶猛暴烈,心知不可硬撼。
那原本欲递出的拳招立时化虚,脚下纤云步急催,身形如风中飘絮,又似水底游鱼,贴着那刚猛无俦的拳风向侧后方滑开。
拳风擦着她额前发丝掠过,几缕青丝应声而断,飘扬落下。
险之又险避开这当头一拳,苏若雪身形未稳,招式已变。
她不再追求刚猛对攻,拳势陡然由刚转柔,由明转暗。
第七式,沆砀吞!
此式取“沆瀣一气,砀石吞云”之意,拳劲不再外放,反而内敛如晨雾弥漫,轻柔缥缈,无孔不入。
苏若雪双掌翻飞,如穿花蝴蝶,带起道道残影,看似软绵无力,实则暗藏柔韧劲力,化作一张无形气网,试图将那“沧浪倾”的沛然拳意包裹、引导、分化、消弭于无形。
与此同时,她身法不停,肘击如枪,膝撞如锤,自雾霭般的拳影中悄然而出,如毒蛇吐信,迅疾刁钻,袭向胡舟周身要害。
胡舟眼中赞许之色一闪而过,却无丝毫慌乱。
他左手如灵蛇出洞,不带丝毫烟火气,轻轻一按,拍在苏若雪袭来的拳锋侧面,一股巧劲送出,将其刚猛肘击引偏三分;右手则横架于胸前,如铁门横江,“砰”地一声闷响,稳稳架住那记凶狠的膝撞。
同时脚下如生根老松,只微微向后滑退半步,那记膝撞的后续劲道便被巧妙卸去大半。
紧接着,不待苏若雪变招,胡舟化拳为爪,五指如铁钩,疾如闪电,反手扣住苏若雪未来得及收回的手腕脉门,顺势往前一带,口中低喝:“过来罢!”
一股沛然大力涌来,苏若雪只觉手臂一麻,气血微微一滞,整个人的重心顿时被带得向前倾倒。
她心中微惊,却敏锐地察觉到,胡舟手上传来的力道,的的确确停留在炼体境的层次,并未逾越!
这让她心中不由生出一丝炽热的希望——同境相争,自己身具万斤巨力,未必没有胜机!
电光石火间,她借势而为,被扣住的手臂非但不挣扎回收,反而顺势向前一送,同时腰肢如灵蛇般猛地一拧,娇躯借力凌空翻起,如鹞子钻天,带着扣住她手腕的胡舟,向瀑布边缘横移出去!
试图以凌空翻转的离心之力,挣脱对方的钳制。
然而胡舟那五根枯瘦手指,却如精钢铸造的铁箍,任凭她如何发力,竟纹丝不动,反而趁机发力,欲将她拉向地面。
一计不成,苏若雪临危不乱,被带得前倾的身形骤然止住,不退反进!
被扣住的左臂不再试图挣脱,反而顺着胡舟拉扯之力,如游鱼般向前一滑,纤纤玉指并拢如剑,直点胡舟胸前“膻中穴”!
同时右腿如毒蝎摆尾,悄无声息却又狠辣迅疾地从自身背后撩起,划出一道诡异弧线,脚尖绷直,如利锥般直取胡舟后脑“风府穴”!
此招阴狠毒辣,与江湖中传闻的“蝎子摆尾”有异曲同工之妙,专攻不备。
胡舟虽背对苏若雪,却似脑后生眼。
感受到脑后袭来的锐利风声与胸前指风,他冷哼一声,扣住苏若雪手腕的左手骤然松开,双臂如大鹏展翅,疾速抬起,在头顶交错,如封似闭。
“砰!”
苏若雪那势大力沉、角度刁钻的蝎尾脚,结结实实踢在胡舟交叠的双臂之上,发出沉闷如击败革的声响。
胡舟身形微微一晃,向后退了小半步,脚下湿泥被踩出两个清晰足印,方才卸去那股力道。
苏若雪则借这一踢的反震之力,身形如落叶般向后飘退三步,轻盈落地,脚尖点地,气息虽略有急促,眼眸却愈发明亮,战意更浓。
她娇叱一声,不再给胡舟喘息之机,足下发力,地面湿泥炸开一个小坑,人已如离弦之箭再度扑上!
第四式,渀湃惊!
此式取“渀湃激荡,石破天惊”之意,拳势刚猛暴烈,讲究瞬间爆发,如惊涛拍岸,乱石穿空。
只见苏若雪素手翻飞,或指或掌或拳或肘,变幻莫测,每一击都蕴含开碑裂石的巨力,指尖划破空气,发出嗤嗤厉响,当真如大江潮涌,惊涛拍岸,威势骇人!
这一击,她已毫无保留,丹田内那缕凝练的武道真意轰然勃发,与澎湃气血相合,流贯四肢百骸。
拳出刹那,空气被急剧压缩,发出清晰的爆鸣之声,万斤巨力含而不露,引而不发,却更显恐怖。
“好一个以退为进、暗藏杀机的‘渀湃惊’!”胡舟打得兴起,感受着手臂上传来的酸麻与对方拳意中那股一往无前的惊涛之势,骤然放声长笑,声如洪钟,竟将瀑布轰鸣都压下去一瞬。
然而,面对这沛然莫御的一击,胡舟竟未选择硬撼!
只见他脚下步伐陡然变得虚幻踉跄,如醉汉夜行,又似泥鳅入水,滴溜溜向侧方横移出去,身形飘忽,瞬息间已挪出十丈开外,恰好避开了“渀湃惊”拳势最盛、锋芒最锐之处。
苏若雪这凝聚精气神的一拳,顿时失去目标。
那蕴含的万斤巨力与爆裂劲道无处宣泄,径直轰在胡舟原先立足之处后方的幽深水潭!
“轰——!”
拳劲入水,并非悄无声息。
只听一声沉闷巨响,如巨石坠入深井。
紧接着,平静的潭面骤然炸开,一道粗逾水缸、高达三丈的雪白水柱冲天而起,携着万钧之势,直上半空!
无数水花如暴雨倾盆,哗啦啦落下,在晨光照耀下,折射出绚丽夺目的七彩虹霓,恍如梦境。
而就在不远处,一株需两人方能合抱的参天古树之后,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鹅黄旧裙、身形瘦小伶仃的少年,正缩着脖子,瞪大眼睛,紧紧捂住自己的嘴巴,生怕发出半点声响。
正是偷偷尾随而来、躲在树后观战的左秋。
少年看得心神摇荡,如痴如醉。
在他眼中,师父与胡老的交手,已然是传说中那些飞天遁地、开山裂石的仙家手段!
尤其是方才那一拳击水、浪涌三丈的骇人景象,更是让他激动得浑身发抖,小脸涨得通红,紧紧攥着拳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犹不自知,恨不能自己也冲入场中,演练一番。
苏若雪一击不中,毫不气馁,纤云步催动到极致,身形如一道月白轻烟,几乎在胡舟横移站定的瞬间,便已如影随形般追至其身后。
她足尖在岸边一块嶙峋怪石上轻轻一点,借力腾空,娇躯在半空中舒展如鹤,右掌竖起,边缘泛起淡淡白玉光泽,如刀劈斧凿,带着撕裂空气的凄厉尖啸,直劈胡舟背心要害“灵台穴”!
掌风凌厉,竟将胡舟背后破烂的灰布短打吹得紧紧贴在背上。
胡舟却恍若未觉,依旧一副醉眼惺忪、摇头晃脑的模样,甚至惬意地打了个酒嗝。
直到那凌厉掌风及体,肌肤生寒,他才仿佛如梦初醒,极其随意、极其突兀地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腰肢向后一弯,动作滑稽可笑,却妙到颠毫地让苏若雪那势在必得的一掌,擦着他后背破烂的衣襟掠过,掌风将衣襟撕裂一道小口,却未伤及他分毫。
苏若雪似乎早有所料,下劈的右掌骤然一沉,化掌为肘,借助下坠之势,腰腹发力,以肘尖为锋,带着恐怖的力道,如陨星坠地,狠狠向下砸落!
这一肘若是砸实,莫说血肉之躯,便是青石也得崩裂。
胡舟却似脚下抹油,干脆利落地向后一倒,脊背贴着湿滑的草地,还舒服地蹭了蹭,仿佛在享受草地按摩。
“砰!”
苏若雪的肘击再次落空,狠狠砸在胡舟脑袋旁边不足三寸的泥地上。
一声闷响,泥土草屑四溅,地上赫然出现一个海碗大小的浅坑。
然而,苏若雪攻势未绝!
几乎在肘击落空的刹那,她那一直蓄势待发的左拳,已然如潜龙出渊,自腰肋间轰然击出!
这一拳毫无花哨,朴实无华,却凝聚了她全身气血、筋骨之力,乃是“渀湃惊”中最为纯粹的崩劲爆发,拳出无声,却蕴含着开山裂石的恐怖力量,直捣胡舟因躺倒而空门大开的胸腹要害!
胡舟却是一个再简单不过的“懒驴打滚”,贴着湿滑的草地,滴溜溜滚了出去,身法滑溜得如同泥潭里的泥鳅。
“轰!”
苏若雪这蓄势已久的左拳,结结实实砸在松软的泥地上。
一声比先前沉闷数倍的巨响炸开,土石飞溅,草根断折,地面上赫然出现一个脸盆大小、深达尺余的土坑,边缘龟裂如蛛网。
苏若雪收拳而立,微微喘息,胸脯起伏。
从这一拳造成的破坏,她心中已然有数。
如今自己全力施为,拳力已稳稳突破万斤大关!
这正是武道炼体境打磨到极致的标志,甚至略有超越。
寻常炼体境修士,力道多在八百至两千斤之间,而她之力,已是其数倍乃至十倍!
即便与锻魄境、乃至初入养气境的武道修士相比,单论肉身力量,亦不遑多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