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娘”二字,如惊雷般在苏若雪心湖炸开,荡起滔天巨浪。
她娇躯微不可察地一颤,清澈眼眸瞬间睁大,死死盯住苏清雪,又缓缓移向四周那些承载着万古岁月尘埃的古籍,呼吸不由自主地急促起来。
自知晓自己身世成谜、非叶小蝶亲生以来,寻找亲生父母下落,弄清自己究竟从何而来,便如一根尖刺,深深扎在她心底。
此刻,这间神秘石室的开启,这满室尘封的古籍,便如黑暗中的一缕微光,让她看到了揭开谜团的希望。
“爹娘……”苏若雪轻声呢喃,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她能清晰感受到,来自苏清雪心底深处,那份与自己同源而出的、复杂难言的悸动与期盼。
“这里的典籍甚多,且大多被施加了特殊禁制。”
苏清雪走到一座木架前,伸出纤指,轻抚过一卷以紫檀木为轴、以某种银色丝线织就的帛书表面,“非修炼《玄天素女功》之人,无法解读其内容。我在此参悟多时,也仅看完寥寥数卷。”
她顿了顿,拿起那卷银色帛书,转身面向苏若雪:“其中一册的内容,想来你已有所感应。”
无需多言,心意相通之下,苏若雪瞬间明悟,与苏清雪异口同声,吐出那几个仿佛承载着无尽岁月与浩瀚星空的字眼:“神州浩土!昆仑山!末法时代!”
这正是苏清雪此前在参悟《玄天素女功》时,自那枚承载功法的玉简中偶尔捕捉到的零星信息碎片,也是她们对自身身世最大的疑惑所在。
苏清雪气质愈发清冷出尘,她手持帛书,眸光如寒星,缓缓说道:“我近来所阅这卷,似乎记载了自‘西周’初年,一场名为‘封神’的旷世大战之后,随着王朝更迭,岁月流逝,天地间灵气日渐稀薄,终是迎来所谓的‘末法时代’。记载称,彼时‘诸天神佛尽消亡’,那片名为‘银河’的广袤星域,灵气彻底枯竭,道则不存,修行之路彻底断绝。”
她边说着,边缓步走到另一木架前,拿起一片颜色灰白、触手温润、似骨非骨的骨片,细细端详:“然而,书中所述诸多事物,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字句虽可识,其意却晦涩难明。
诸如‘多宇宙’、‘银河系’、‘地球’、‘灵气之源’等词,如今也仅能揣摩其字面之意,究竟指向何种存在,仍是一头雾水。”
苏若雪压下心中激荡,走到一座木架前,目光扫过架上陈列。
她随手拿起一片颜色暗金、入手微沉、边缘有天然火焰纹路的骨片。
骨片不知是何生灵遗骸,质地坚韧,温润如玉。
其上铭刻的文字并非彼岸界通用文字,也非她所知的任何上古篆文,而是更加古老、扭曲、仿佛蕴含某种大道韵律的符号。
当她下意识运转起《玄天素女功》心法,将一缕极淡的、冰寒中带着生机的灵力注入骨片时,赫然出现了某种变化!
那些扭曲的古字仿佛被注入了生命,骤然亮起淡淡金红色光芒,如萤火虫般自骨片表面浮起,盘旋缭绕,随即化作一股股玄奥信息流,无视一切阻碍,直接映入她识海深处,自动转化为她能理解的含义:
“……荧惑守心,帝星飘摇。昆仑虚闭,紫气东遁。绝地天通,人神永隔……”
“……天柱折,地维绝。四极废,九州裂。天不兼覆,地不周载,火爁焱而不灭,水浩洋而不息……”
“……灵气溃散,道则不存。炼气士或远遁无尽星海,寻觅新生之壤;或自封于洞天福地,沉睡以待天时;或兵解转世,化凡入尘;或……身堕归墟,永世沉沦……”
“……此为‘末法之劫’,亦是‘绝灵时代’之始。大道隐没,仙路永绝。呜呼哀哉,遂古之初,谁传道之?”
信息流断续不全,夹杂着大量残缺与语焉不详之处,却已让苏若雪心神剧震,背脊发凉。
荧惑守心、天柱地维、四极九州、炼气士、绝灵时代……
这些词汇组合在一起,勾勒出的是一幅她完全无法想象的、天地倾覆、大道崩殂的恐怖图景!
与彼岸界虽有仙道兴衰、王朝更迭,却始终传承有序、灵气虽有时涨落却从未真正断绝的历史截然不同!
她放下金色骨片,又取过旁边一卷以青色竹简串成的书册。
竹简入手冰凉,纹理细腻,隐隐有灵气流转。
同样运转功法,竹简上那些龙飞凤舞的古老篆文跃然“眼前”:
“……引天地灵气入体,如雾汇川,周天运转,洗髓伐毛。气通百脉而身轻体健,初脱凡胎,始见道机……”
“……以气为基,筑就道台。形神凝一,如琢如材。筑基既成,则经络通达,灵窍自开,辟谷胎息,步入真修……”
“……夫金丹者,聚先天一气,夺天地造化,凝液成丹,丹成九转。金性不朽,光彻紫府,寿延千载,神通初具……”
“……金丹破而后立,元神显化,婴儿初成。遁出紫府,遨游太虚,聚散无常,神通自成,生死簿上渐无姓名……”
“……元婴与肉身相合,神与道同。一念天地动,法相显真形,窥长生之门径,掌五行之生灭……”
“……神返太虚,身合自然。散则为炁,聚则成灵。无我无相,照见万法空寂,初触法则之源……”
“……以身载道,以心印天。法则萦绕如臂使指,言出即法随。天地共鸣,可辟小千世界,为大道之雏形……”
“……万法归宗,道果圆满。肉身成圣,元神不灭。历劫不磨,与天地同寿,仅一步之遥便可超脱……”
“……道高天妒,雷火风三灾并至,心魔外劫同临。褪凡胎,斩因果,成则霞举飞升,败则魂散道消……”
“……九劫已渡,天门洞开。蜕去浊世凡躯,铸就仙灵道体。踏金桥,登云阙,位列仙班,逍遥三界之外……”
炼气、筑基、金丹、元婴、化神、炼虚、合体、大乘、渡劫、飞升……
这又是一套与彼岸界修行体系迥然不同、却又隐隐有脉络可循的修炼境界描述!
彼岸界炼气士,从凝气、坐忘、山海、化灵、金丹、炼神、返虚、合道、玉臻、元婴、自在、大罗、神游、飞升,直至返璞,共有十五大境界。
而此竹简所载,虽多数境界名称有异,但“金丹”、“元婴”,以及最后的“飞升”竟与彼岸界中的“金丹”、“元婴”、“飞升”三境完全相同!
而其中的“大乘”与“渡劫”,更是闻所未闻!
“清雪,”苏若雪放下竹简,只觉口干舌燥,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干涩,“这些记载……你信几分?”
苏清雪沉默良久。
她走到石室中央,素白衣裙无风自动,眸光扫过满室古籍,最终落回苏若雪脸上,清冷的声音在石室中回荡,带着一种空灵的意味:“白玉戒指存在,戒中天地存在,你我一体双魂存在,《玄天素女功》亦存在……那么,这些古籍所载,为何不能是真的?”
她顿了顿,走到苏若雪身边,两人并肩而立,望着周围这些尘封万古的秘典,苏清雪的声音愈发缥缈:“或许,我们所在的这方‘彼岸界’,与古籍中提及的‘神州’、‘昆仑’,本就不是同一片浩瀚天地。
又或许……在久远到无法想象的太古纪元,它们曾同出一源,而后因某种不可知的巨变,天地分崩,大道殊途,演化成了如今截然不同的模样。”
这个推测让苏若雪心头再震,一个更加大胆、甚至有些荒诞的念头不可抑制地浮现:自己的亲生父母,难道并非彼岸界之人,而是来自那个“末法时代”的“神州浩土”?
他们又是如何跨越无尽时空,来到此界的?
这枚神秘的白玉戒指,又为何会流落到凡俗的放牛村?
迷雾非但未散,反而更加浓重,如一张无形巨网,将她笼罩其中。
“你看这里。”苏清雪忽然开口,打断了苏若雪的纷乱思绪。
她伸手指向石室最深处,那里并非墙壁,而是一幅占据了整面石壁的巨大壁画!
苏若雪循声望去,心神瞬间被那壁画吸引。
壁画不知以何种矿物颜料绘制,历经万古岁月,色彩依旧鲜艳夺目,纤毫毕现。
画中是一片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巍峨仙山,山势连绵五千里,高耸入云,接天连地。
山间云雾缭绕,霞光万道,瑞气千条。
有仙鹤成群,展翅翱翔于云海;有灵鹿衔芝,漫步于奇花异草之间;有瀑布如银河垂落,轰鸣声仿佛透壁而出。
而在仙山最高、最中央之处,云雾豁然洞开,显露出一座无法用言语形容其宏伟、其壮丽、其神圣的宫殿群。
宫殿以白玉为基,琉璃为瓦,金玉为饰,廊腰缦回,檐牙高啄,不知几千万落。
宫殿周围,有真龙盘旋,凤凰和鸣,麒麟献瑞,玄龟负图……万千祥瑞,环绕拱卫。
宫殿正门上方,悬着一块巨大的匾额,以某种苏若雪从未见过、却在她目光触及的瞬间,心中自然明悟其意的古老文字书写着两个大字——昆仑!
笔走龙蛇,铁画银钩,每一笔每一划都仿佛蕴含着天地至理,大道轨迹,仅仅目光注视,便觉一股苍茫、浩瀚、古老、神圣的气息扑面而来,让她神魂都为之震颤,忍不住想要顶礼膜拜。
壁画下方,还有数行蝇头小字,用的同样是那种需要运转《玄天素女功》方能理解的古老文字:“昆仑墟,万山之祖,灵气之源。绝天地通后,墟门闭锁,遁入虚空乱流,以待……有缘。”
后面的字迹模糊不清,仿佛被岁月侵蚀,又似被人以莫大神通生生抹去,只留下一点残痕,引人无限遐想。
“昆仑墟……”苏若雪轻声念出这个名字,心中那股莫名的熟悉感与悸动愈发强烈。
仿佛冥冥之中,有一根无形的线,将她与这画中的仙山,与那“末法时代”,与“神州”,紧紧联系在一起。
苏清雪也静静凝望着那幅壁画,清冷如寒潭的眸子里,第一次流露出如此复杂难明的情绪:有震撼,有向往,有疑惑,更有一丝深藏的、连她自己或许都未曾察觉的……归属感?
“这枚戒指,这门功法,还有我们……”
苏清雪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敲打在苏若雪心坎上,“或许,都与这‘昆仑墟’,有着千丝万缕、割舍不断的渊源。”
两人在这间神秘的洞府石室中停留了许久,翻阅了更多典籍。
然而,大多数记载都残缺不全,语焉不详,或是涉及太多闻所未闻的概念与名词,难以理解。
唯一能够大致拼凑出的脉络是:在某个遥远到无法追忆的纪元,曾有一处名为“神州”的浩土,存在过一个被称为“昆仑”的、万仙来朝的修行圣地。
后来,天地发生了一场被称为“末法之劫”或“绝灵时代”的恐怖巨变,导致灵气枯竭,大道崩殂,仙道传承断绝。
而她们的亲生父母,极有可能来自那个时代,或是与那个时代有着直接而紧密的联系。
离开石室时,苏若雪的心情无比沉重,又夹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与渴望。
她原本只是想追寻亲生父母的下落,弄清自己从何而来。
如今却发现,自己可能无意中触碰到了一个关乎天地起源、仙途兴衰、乃至这方天地最大的谜团!
这个谜团如星空般浩瀚,如深渊般不可测,让她感到自身的渺小,却又在心底点燃了一簇微弱的、想要一探究竟的火苗。
洞口,黑豆依旧乖乖趴着,见她们出来,立刻欢快地站起身,大脑袋亲昵地蹭过来。
苏若雪摸了摸它柔顺的皮毛,冰凉的心绪稍稍回暖。
“关于仙家宝钱之事,我会尽快设法。”苏若雪对苏清雪郑重道。
她知道,想要继续探索身世之谜,想要在修行路上走得更远,解开白玉戒指与戒中天地的秘密是关键,而这一切,都需要海量的资源——仙家宝钱,只是开始。
苏清雪微微颔首,清冷的容颜在洞外水墨天光映照下,少了几分不近人情的疏离:“外界一日,戒中三日。
你在此疗伤静修,事半功倍。
胡舟那药浴虽酷烈,但对淬炼体魄、夯实根基确有奇效。
此人行事乖张,下手狠辣,然观其言行,似无恶意,或许……另有用意。”
提到胡舟,苏若雪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浑身骨头似乎又开始隐隐作痛。
那老头下手是真狠,毫不留情,每一次都让她在鬼门关前打转。
但不可否认,正是这种近乎残酷的捶打,让她这七日脱胎换骨。
体魄强度、气血雄浑、筋骨韧性、乃至对《饮江河》拳法意境的领悟,都有了肉眼可见的飞跃。
“我明白。”苏若雪深吸一口气,眼神重新变得坚定,“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欲戴其冠,必承其重。这道理,我懂。”
苏清雪深深看了她一眼,眸光如深潭映月:“道心坚韧,方可行稳致远。你有此觉悟,甚好。去吧,莫让外界那痴儿等急了。”
苏若雪点头,不再多言。
她最后看了一眼这方水墨天地,看了一眼那墨色长河与琉璃冰晶,看了一眼身旁清冷如仙的次身与憨态可掬的黑豆,心神微动,意识如潮水般退去。
意识回归的瞬间,无孔不入的剧痛与虚弱感如潮水般涌来,几乎将她淹没。
但这一次,似乎与之前几次昏迷醒来有所不同。
虽然依旧痛彻骨髓,浑身筋骨仿佛被寸寸碾碎又重新拼接,可体内深处,有一股温润却磅礴的药力,正如同涓涓细流,沿着奇经八脉缓缓流淌,所过之处,破碎的筋骨传来麻痒之感,那是新生的血肉在生长;移位的脏腑被轻柔地推回原位,并以药力温养;干涸的气海也得到滋润,一缕缕微弱却精纯的灵力在缓缓滋生。
她能感觉到,这一次伤势虽重,但恢复的速度,似乎比前几次要快上不少。
是药浴的效果随着次数累积在增强?
还是自己这副身体,在一次次“破碎-重生”的循环中,已悄然发生了某种蜕变?
“师父!师父你醒了?!”守在木桶边,眼睛都哭得红肿如桃的左秋,第一时间察觉到桶中药液的细微波动,惊喜地扑到桶边,声音带着哭过后的沙哑,却又满是雀跃。
苏若雪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映入眼帘的是茅屋简陋的、结着蛛网的屋顶,以及左秋那张写满担忧与惊喜、脏兮兮却无比真挚的小脸。
她试着动了动手指,钻心的疼痛传来,让她忍不住闷哼一声,额角渗出细密冷汗。
“我……睡了多久?”声音干涩沙哑,如同破旧风箱。
“快两个时辰了!”左秋连忙答道,用袖子胡乱擦了把脸,又急着道,“胡老说,这次你伤得比昨天还重,筋骨断了七成,脏腑也移了位,至少得泡够六个时辰,少一刻钟都不行!师父你别乱动,好好泡着,药力还没吸收完呢!”
说着,他转身从旁边破木桌上端来一个豁口的陶碗,里面盛着清水:“师父,喝点水吧。”
苏若雪心中微暖,就着左秋的手,小口啜饮着清水。
清凉的液体滑过干涸的喉咙,带来些许舒缓。
“胡老呢?”她问,声音依旧虚弱。
“在外面躺着呢,”左秋朝屋外努努嘴,压低声音,带着不满与后怕,“叼着旱烟杆,哼着小曲,可悠闲了!师父,那老头下手也太黑、太狠了!你……你还疼得厉害吗?”
看着少年眼中真切的关切与心疼,苏若雪苍白的脸上挤出一丝笑容,摇摇头:“还好。练武之人,哪有不受伤的?胡老他……是为我好。”
这话并非全然安慰。
经过戒中天地的休整,与苏清雪一番交谈,知晓了更多隐秘,也明白了未来道路的艰难,苏若雪的心境已与初时不同。
她更能理解胡舟那种看似毫无人性、近乎虐待的训练方式背后,或许隐藏着某种不为人知的考量与锤炼。
武道一途,本就是与天争命,逆水行舟。
没有历经千锤百炼、烈火焚身的痛苦,如何能铸就无暇道基,锤炼出钢筋铁骨?
胡舟或许方法极端,但效果,却是实实在在的。
她能感觉到,自己这副身躯,正在以惊人的速度蜕变着。
“可是……”左秋还想嘟囔什么,屋外传来胡舟那懒洋洋、带着不耐烦的沙哑嗓音。
“可是什么可是?小兔崽子,让你淘的米呢?火生了没?再磨磨蹭蹭,信不信老头子今晚让你师父泡九个时辰!”
左秋吓得一哆嗦,到嘴边的话全咽了回去,慌忙应道:“生、生着了!米也淘好了!这就煮饭!”
说完,担忧地看了苏若雪一眼,匆匆跑向灶台。
苏若雪躺在尚有余温的药液中,听着屋外左秋手忙脚乱生火、淘米、切腌菜的窸窣声响,以及胡舟偶尔响起的、挑剔的嘟囔和咳嗽声,缓缓闭上了眼睛。
身体的疼痛依旧清晰尖锐,如同无数细针在筋骨皮肉间穿刺,但她的心却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种破而后立的坚韧。
莫努城的血海深仇,武国铁骑的嚣张气焰;自身修为的低微,连自保尚且勉强;白玉戒指的隐秘,仙家宝钱的巨额需求;亲生父母的谜团,昆仑墟的传说,末法时代的秘辛……
一桩桩,一件件,如沉重山岳压在心头。
但此刻,这些压力非但未让她感到窒息绝望,反而化作一股前所未有的动力,在血脉中奔流,在骨骼中燃烧。
变强。
必须变得更强!
唯有拥有足够的力量,才能在这危机四伏、强者为尊的彼岸界活下去,掌握自己的命运;才能揭开身世之谜,弄明白自己究竟是谁,从何而来,又将去往何处;才能……有资格去探寻那传说中的昆仑墟,去看看那个“绝灵时代”前的辉煌大世,究竟是何等模样!
药力如同温泉,源源不断从周身毛孔渗入,滋养着破损的躯体,修复着断裂的筋骨,温养着移位的内腑。
苏若雪能清晰感知到,在一次次断裂与重生的循环中,自己的筋骨变得更加致密坚韧,气血如同小溪汇成江河,愈发雄浑澎湃,甚至对痛苦的耐受程度,也在不知不觉中提升。
《饮江河》的九式拳法,其精义奥妙,如一幅浩渺的江河画卷,在她心湖中徐徐展开,不断被咀嚼、消化、领悟。
“酩酊起”的醉意朦胧,步履踉跄,实则暗藏杀机,于方寸间挪移变幻,拳出如电,防不胜防。
“沧浪倾”的层层叠加,暗流汹涌,初时如溪流潺潺,继而如江河奔腾,终至如海潮怒卷,崩山裂石,沛然莫御。
“酾月徊”的以柔克刚,借力打力,如月影徘徊,似水无形,任你千钧巨力,我自卸之化之,借力反击,四两拨千斤……
一式式,一招招,与胡舟喂招时的每一个细节,每一次被击中的角度、力道、痛楚,都在脑海中反复回放、推演、拆解、重组。
她不再仅仅是被动挨打,而是开始尝试理解胡舟出拳的意图,寻找其拳势中的间隙与规律,思索着如何以最省力、最有效的方式卸力、反击,甚至……预判。
不知不觉间,她对这套拳法的理解,以惊人的速度深入着。
“武道,炼的不仅是筋骨皮膜,更是心,是意,是神。
拳法招式是形,拳意精神是魂。
形易学,魂难悟。
丫头,好好体会这‘挨打’的滋味,什么时候你能从老夫的拳头里‘品’出点东西,这‘记名弟子’才算没白当。”
胡舟某日酒后随口说出的话语,此刻在苏若雪心间清晰回响。
她似乎……开始有点明白这老头的用意了。
当日影西斜,橘红色的夕晖透过茅屋墙壁的缝隙,在泥土地上投下斑驳光影时,木桶中原本深褐色的药液,颜色已变得极淡,近乎透明,只剩下淡淡的草药气味萦绕。
苏若雪缓缓睁开双眸。
眸中精光一闪而逝,清澈澄明,如秋水洗过的寒潭,深处却燃着一簇不灭的火焰。
她低头,看向浸泡在药液中的身体。
原本遍布全身的青紫淤痕与狰狞伤口,此刻已愈合大半,只余下淡淡的粉红色新肉痕迹。
新生的肌肤白皙莹润,隐隐泛着玉石般温润的光泽,更显紧致弹性。
握了握拳,指节发出轻微的爆响,一股远超之前的力量在筋骨血肉间奔流涌动。
八千斤巨力……不,或许已不止!
她能感觉到,这次重伤恢复后,肉身力量再度暴涨,似乎已经到了炼体境所能承受的极限,恐怕真的只差临门一脚了!
轻轻吐出一口浊气,带着淡淡的药味与血腥气。
苏若雪双手撑住桶沿,缓缓从已变得清凉的药液中站起。
水珠顺着细腻紧致的肌肤滑落,在夕晖映照下,泛着健康的光泽。
她迈出木桶,取过旁边木凳上叠放整齐的干净粗布衣裳——是左秋那孩子细心准备的,虽陈旧,却洗得发白,带着皂角的清爽气息。
换好衣裳,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旧木门。
小院中,夕阳正好,将天地染成一片温暖的金红色。
胡舟依旧躺在那张竹摇椅上,翘着二郎腿,旱烟杆歪在嘴边,似乎睡着了,发出轻微的鼾声。
袅袅青烟在夕阳中盘旋上升,带着呛人的烟草味。
左秋正蹲在简易的土灶前,小心翼翼地用火钳拨弄着灶膛里的柴火,不时瞥一眼锅里翻滚的米粥,小脸被火光映得红扑扑的,鼻尖沁出细密的汗珠。
灶台上,一碗切得粗细不均的腌菜,一碟看不出原型的、黑乎乎的、疑似煎糊的咸鱼,便是今晚的菜色。
听到开门声,胡舟眼皮都没抬,含糊嘟囔道:“哟,醒了?小丫头命挺硬,看来还死不了。下回老头子我直接三境起步,看你还能否抗住。”
左秋却惊喜地转过头,眼中满是雀跃:“师父!你能下地了?!胡老说要泡够六个时辰,这才四个多时辰……”
“无妨,药力已吸收得差不多了。”
苏若雪走到院中,深吸了一口山间清冽的、带着草木与泥土芬芳的空气,只觉浑身舒泰,连骨髓深处都透着一种焕然新生的活力,“胡老,明日何时练拳?”
胡舟这才慢悠悠掀起一只眼皮,浑浊的老眼斜睨着她,带着审视与一丝玩味:“怎么?骨头又痒了,还没挨够打?”
苏若雪微微一笑,那笑容映着夕阳,清澈而坚定,再无之前的稚嫩与彷徨:“弟子愚钝,唯有勤能补拙,以勤破障。既然蒙前辈不弃,收为记名弟子,自当竭尽全力,不敢有丝毫懈怠。还请您老继续指教。”
胡舟盯着她看了半晌,目光在她莹润如玉的肌肤、沉稳凝练的气血、以及那双清澈坚定、隐有锋芒的眼眸上停留片刻,忽然咧嘴笑了,露出被烟熏得焦黄的牙齿:“有点意思,真有点意思了。行,明日老时辰,老地方。不过……”
他故意拉长了语调,旱烟杆在摇椅扶手上磕了磕,溅起几点火星,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戏谑与期待:“明天老夫可不会再留手了,你也别指望老夫会顾忌你是个女娃子。拳脚无眼,生死有命。你最好有个心理准备,别到时候哭鼻子喊娘,老夫可不吃这套。”
苏若雪神色不变,抱拳躬身,声音清越:“弟子明白。武道之争,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既入此门,当有向死而生之志。前辈尽管放手施为,弟子……接着便是。”
左秋看看胡舟,又看看苏若雪,小脸上满是担忧,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终究没敢开口,只是默默往翻滚的米粥里,又加了一小把切得细碎的腌菜——那是他昨日特地去后山采的野菜,用粗盐在泡菜坛里仔细腌了一夜,想给师父“补补身子”。
夜幕,如同饱蘸浓墨的巨笔,缓缓渲染过天际,吞噬了最后一缕晚霞。
山风渐起,带着深林的凉意,穿过篱笆,拂过老槐树沙沙作响的枝叶。
简陋的茅屋内,一盏油灯如豆,晕开昏黄暖光,勉强驱散一隅黑暗。
苏若雪并未如往日般早早歇息,而是盘膝坐在那张吱呀作响的木板床上,五心朝天,闭目凝神。
脑海中,《饮江河》的九式拳法如走马灯般流转,每一式的发力技巧、气血运转、意境神髓,都在被反复推演、打磨。
与胡舟交手时的每一个片段,都被拆解成最细微的动作,在意识中慢放、分析、重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