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则,苏若雪心知肚明。
武道修行,绝非仅仅比拼气力蛮劲。
炼的是一口精纯凝练的武道真气,是对周身劲力细致入微的掌控,是千锤百炼的战斗意识与临机应变的本能,更是精气神三者合一的升华。
空有蛮力,不过是一介莽夫。
唯有历经无数实战搏杀,于生死边缘徘徊,方能在血与火中淬炼出真正的武道真意。
念头转动间,苏若雪身形再动,将“饮江河”九式拳法反复施展,与胡舟见招拆招。
胡舟亦开始主动回击,同样以“饮江河”应对。
然而,同是“饮江河”,在二人手中施展,却宛若云泥之别。
苏若雪的拳法,招式分明,衔接有度,虽已颇具章法,劲力也足,却总给人一种“刻意”之感,仿佛在临摹一幅名画,形似而神未至。
而胡舟的拳,则已臻“得意忘形”之境。
他的“酩酊起”,醉意更浓,破绽更“真”,诱敌更深;“沧浪倾”,浪叠之势更为隐晦连绵,爆发更为猝不及防;“酾月徊”,圆转如意更为莫测,卸力化劲更为彻底……信手拈来,皆是妙招;兴之所至,皆成拳法。
这是数十年乃至上百年浸淫武道、历经无数生死搏杀后,融入骨血的本能与经验。
其境界,绝非靠背诵口诀、苦练招式所能企及。
即便胡舟将修为压制在炼体境,与苏若雪力量层次相仿,这份境界与经验的碾压,亦如天堑。
不过三十余招,苏若雪已结结实实挨了两记重拳。
第一拳,胡舟以一式看似轻飘飘、圆融无比的“酾月徊”,引开她格挡的双臂,中宫直进,一拳印在她左肩肩窝。
拳劲凝练如针,透体而入。
苏若雪只觉肩胛骨剧痛欲裂,仿佛被铁锥凿穿,半边身子瞬间麻木,整个人如断线风筝般斜飞出去,后背重重撞在一株两人合抱的参天古树树干之上。
“咔嚓”一声轻响,不知是树枝还是骨骼发出的声音。
苏若雪喉头一甜,一股腥热涌上,又被她强行咽下。
树叶簌簌落下,沾了她满头满脸。
不待她喘息,胡舟身形如鬼魅般掠至,一脚如毒龙出洞,悄无声息却又迅若奔雷,直踹她小腹丹田!
这一脚若是踹实,恐怕要当场气散功消。
苏若雪强忍剧痛,于间不容发之际曲臂格挡。
“砰!”
沉闷的撞击声中,她整个人被踹得向后滑去,双脚在湿滑的泥地上犁出两道半尺深的沟壑,直至后背撞上另一块巨石,方才止住退势,尘土与草屑飞扬。
第二拳,则源于一次精妙的诱敌。
苏若雪久战之下,自付对“饮江河”招式变换已有心得,觑见胡舟一式“漕漼渡”转为“潋滟破”时,那微不可察的转换间隙,以为有机可乘,当即合身扑上,拳出如龙,直取胡舟中门。
却不料,那间隙竟是胡舟故意卖出的破绽!
她拳势用老,力道将发未发之际,胡舟身形如鬼魅般向侧方一滑,巧妙避开拳锋,同时反手一拳,如蛟龙出海,结结实实轰在她背心“至阳穴”附近。
“噗——!”
苏若雪如遭重锤轰击,眼前猛地一黑,五脏六腑仿佛瞬间移位,一股逆血再也压制不住,张口喷出一道血箭,在晨光中划过刺目的红。
血腥气在口中弥漫,混合着野猴儿酒的醇烈,带来一种奇异的灼烧与苦涩。
然而,这些痛楚……她在乎吗?
连日来,筋骨尽断、濒死复苏的经历,早已将她的意志锤炼得如精钢百炼。
此刻,剧痛非但未让她退缩,反而如烈火烹油,将她骨子里那股属于武者的、近乎偏执的悍勇与血性彻底点燃!
她抬手,用染血的袖口狠狠抹去嘴角血迹,动作粗粝,却带着一股子狠劲。
那双因剧痛、酒意与不屈而微微泛红的眸子,死死盯住不远处好整以暇、甚至还有闲心拍打身上草屑的胡舟,忽然咧开嘴,露出沾染着鲜红血丝的洁白牙齿。
她的声音因内腑震荡而有些沙哑,却带着清晰的、毫不掩饰的挑衅,在这瀑布轰鸣声中,异常清晰地传入胡舟耳中:“您老人家……今早是没吃饱饭么?这拳头软绵绵的,给我挠痒痒还嫌轻了。”
此言一出,无异于当面讥讽!
胡舟听完,眨了眨那双浑浊的老眼,又抿了抿沾着酒渍与尘土的干裂嘴唇,脸上的戏谑与轻松渐渐收敛,直至面无表情。
他闭上眼,点了点头,从鼻腔里哼出两声短促的、听不出情绪的笑:“呵,好!……好啊!小丫头出息了!”
没有怒斥,没有解释,只是这简单的几个字,却让熟悉他脾性的苏若雪,瞬间感到一股无形无质、却沉重如山的压力骤然降临!
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瀑布的轰鸣声似乎也变得遥远模糊,连拂面的山风都带着刺骨的寒意。
胡舟缓缓睁开眼。
那双总是浑浊、带着惫懒与戏谑的老眼,此刻却亮得骇人,如沉睡的凶兽睁开了眸子,精光四射,锐利如刀。
下一刻,他动了。
并非先前喂招般的、留有余地的攻击,也非按部就班的“饮江河”九式。
他仿佛真的化身为一头醉卧大江、兴风作浪的千年蛟龙,拳意酣畅淋漓,又霸道绝伦,将“醉”与“江”的意境演绎到了苏若雪难以想象的高度!
短短一息之间,“饮江河”九式拳法被他彻底打乱、拆解、重组,信手拈来,毫无定式!
“酩酊起”的踉跄醉步,接续的却是第七式“沆砀吞”的化力消劲;“沧浪倾”的层层浪涌,中途陡然化为“潋滟破”的虚实相生;“漕漼渡”的连绵不绝中,又暗藏“归墟葬”的寂灭杀机……
拳影翻飞,如狂风骤雨席卷,又如江河倒卷,气吞万里!
每一拳都羚羊挂角,无迹可寻,却又偏偏深合“饮江河”拳法总纲,将那股子“醉里乾坤大,壶中日月长”的狂放不羁,与“大江东去,浪淘尽”的磅礴大势,完美融于一体。
这才是真正的“饮江河”!
不拘泥于招式顺序,不固守于发力定式,拳意所至,招式自成,江河所在,皆为我用!
胡舟此刻施展的,已非单纯拳法,而是融入了其一生武道感悟的“意”与“势”!
苏若雪完全懵了。
她根本不知该如何抵御这如天罗地网、又如怒涛狂澜般无孔不入、无懈可击的攻势!
只能凭借纤云步的精妙与本能,在岸边嶙峋的怪石、粗壮的古树间拼命闪转腾挪,依靠地形来躲避、卸力。
纤云步虽妙,但在胡舟这已然“得意忘形”、拳意圆融无碍的攻势面前,竟也显得左支右绌,险象环生。
胡舟的拳,如附骨之蛆,无处不在。
往往她刚避开一式“潋滟破”的虚影,那蕴含真正杀机的“漕漼渡”贴身短打已至肋下;勉强架住“漕漼渡”,那“渀湃惊”的爆裂劲道又如影随形轰向面门……其拳意中,更蕴含着一股浓烈化不开的醇厚酒意,并非实体,却熏人欲醉,扰人神魂,令她反应都慢上半拍。
且每一拳所蕴含的力量,虽未超越万斤范畴,但对力道的运用已臻化境,或刚猛无俦,或阴柔透骨,或震荡脏腑,或撕裂筋骨,变化莫测,防不胜防。
苏若雪感觉自己就像怒海狂涛中的一叶扁舟,随时可能被下一个浪头拍得粉身碎骨。
纵有万斤巨力,在同境却经验、境界远胜自己的胡舟面前,竟显得如此笨拙无力。
很快,百招已过。
苏若雪已是狼狈不堪,伤痕累累。
月白劲装多处破损,沾满泥污与草汁,更有点点鲜血浸染,如雪地红梅,触目惊心。
嘴角不断有新的血沫溢出,将胸前衣襟染红大片。
原本清亮灵动的右眼,此刻眼眶乌紫肿胀,只剩一条细缝,看东西都模糊重影。
手臂、肩背、腰肋、小腿,更是布满了擦伤、划痕,以及拳脚留下的青紫淤痕,有些地方甚至皮开肉绽,鲜血淋漓。
“嚯,黑白熊!”胡舟忽然停下疾风暴雨般的攻势,伸出一根手指,遥遥点着苏若雪那乌青肿胀、滑稽可笑的黑眼眶,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笑声洪亮,在瀑布边回荡,惊起林间数只飞鸟。
他笑呵呵地,语气带着几分悠远的回忆:“老夫若没记错,在你们渝国西边的蜀地,那什么州来着,就有这种眼眶乌黑、黑白相间的熊罴,当地人唤作‘食铁兽’。当年老夫游历途经,见那畜生憨态可掬,圆滚滚的,走起路来一摇一摆,甚是有趣,本想捉一只回来养着解闷,奈何当时有要事在身,匆匆一瞥,后来也就忘了这茬。今日瞧见你这模样,倒是让老夫想起来了,啧啧,还真像呐!”
苏若雪以手撑地,单膝跪在泥泞中,剧烈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周身伤口,带来阵阵锐痛。
听完胡舟这番调侃,她咬了咬染血的嘴唇,肿胀的左眼中射出羞愤交加的光芒,显然笑不出半点,只能用尚且完好的左眼,狠狠瞪着那为老不尊的老头。
胡舟见她那副又气又急、偏还强撑着不肯服输的倔强模样,心中觉得越发有趣。
他学着方才苏若雪的神态,微微歪了歪头,挑起那稀疏的花白眉毛,用极其欠揍、拖着长腔的语气慢悠悠道:“怎么?小丫头不服气?觉得老头子我下手太重,欺负你了?那行啊,你起来,用你那‘没吃饱饭’的软绵绵拳头,来打老夫呀!照着这儿打!”
说着,还故意指了指自己那张老脸。
苏若雪气得娇躯微颤,正要强提一口气,不顾伤势再度扑上,就在此时——
一道清冷如冰泉击石、又带着某种奇异韵律、仿佛自九天之外传来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在她识海最深处直接响起:“闭目,凝神,随我念,感悟此中拳意。”
是苏清雪!
这声音冰寒彻骨,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镇定力量,如醍醐灌顶,瞬间浇灭了她心中因剧痛、愤怒与久战疲累而燃起的躁动之火,让她近乎混沌的心神为之一清。
紧接着,一段玄奥晦涩、却又字字珠玑的口诀,如清泉流瀑,自然而然地在她心湖中漾开:
“彼未动兮我先觉,彼欲动时我已彰。避实击虚如捕影,以静制动似待兔。”
“柔化刚发一瞬间,开合只在呼吸场。引进落空合即出,松活弹抖震八方。”
苏清雪的声音不疾不徐,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带着一种玄之又玄的道韵,仿佛蕴含着天地阴阳至理。
与此同时,在白玉戒指的戒中天地,凌空盘坐于墨色长河之上的苏清雪,也同时开口,唇齿微动,无声念诵着同样的口诀。
二女神魂相通,心意相连,此刻以苏若雪为主桥梁,这口诀及其蕴含的至高拳理、阴阳至道,如甘霖般汩汩流入她近乎干涸混乱的心田。
而在外界的胡舟看来,面前狼狈不堪的苏若雪,在听完自己那番调侃后,突然愣住了,随即竟真的闭上了眼睛(虽然一只眼肿得只剩缝),嘴唇微微开合,无声地翕动着,神情肃穆,仿佛在念叨着什么玄奥咒文。
“这小丫头莫不是被打傻了?还是被我这番话气得失心疯了?神神叨叨念什么呢?”胡舟不解地抬手挠了挠鸡窝般的乱发,心中嘀咕。
他并未感知到任何灵力或神念的异常波动,只当是苏若雪在强压伤势,或是临阵有所领悟,在默念拳诀安定心神。
口诀不长,寥寥数语,转瞬即过。
“你且暂闭心神,放开对身体的部分掌控。以次代主,让我来会一会这老头。”
苏清雪的声音依旧寒凉如万古不化的玄冰,却带着一种久居上位、俯瞰众生的平静与漠然,以及一丝……难得的好奇与战意。
仿佛面对胡舟这般深不可测、拳法已臻化境的武道强者,于她而言,也不过是一场值得稍微认真些的、有趣的切磋。
“好。”苏若雪没有任何犹豫,甚至心中隐隐生出一丝难以言喻的期待与悸动。
她对苏清雪的修为、眼界,以及那源自血脉深处的神秘传承,有着绝对的信心。
虽然不知苏清雪在那戒中天地洞府第二层究竟窥见了何等秘辛,但此刻显然不是追问之时。
她依言放松心神,摒弃杂念,将身体主要的控制权,悄然向识海深处那道清冷绝尘、如姑射仙子的身影转移。
这过程玄妙无比,并非夺舍,亦非附体,而是一种更深层次的、基于同源同魂的“神意相合,主次交替”。
在外人看来,苏若雪依旧是苏若雪,容貌未改,伤痕仍在。
但若细观,便会发现,其眉宇间那抹属于少女的倔强、鲜活与烟火气,正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遗世独立的清冷、高渺,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古老与威严。
眼神变得平静无波,如古井深潭,映不出丝毫情绪波动。
那微醺的酒意似乎还在体内流转,却不再外露张扬,反而内敛沉淀,化为某种更深厚、更难以捉摸的底蕴。
她就那么随意地立于泥泞之中,身上带伤,气息紊乱,却仿佛与周遭的瀑布轰鸣、氤氲水汽、凛冽山风隐隐相合,自成一方静谧天地,与世隔绝。
胡舟脸上的戏谑与疑惑,在“苏若雪”重新睁开眼的刹那,骤然凝固,继而化为浓浓的惊疑。
他眉头不自觉地紧紧蹙起,浑浊的老眼中精光爆射,如电如炬,死死盯住眼前气质大变的少女。
不对劲!
非常不对劲!
这丫头的气势、眼神、乃至周身那股无形的“场”,在闭眼又睁眼的刹那间,竟似脱胎换骨,判若两人!
若说之前的苏若雪是一块正在被烈火千锤百炼、虽坚硬却仍显粗糙、锋芒外露的精铁;那么此刻站在他面前的,就像是一柄已然历经万载寒泉淬火、收敛了所有光华与杀气、古朴深沉、只待有缘人拔出的上古神剑!
沉静,深邃,危险,又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俯瞰众生的高渺。
不过胡舟是何等人物?
一生历经风雨,见识过不知多少奇人异事、诡异功法。
惊疑只是一瞬,随即便被更浓烈的探究兴趣与熊熊战意取代。
管你是顿悟了,还是被什么鬼物上身了,打过才知道!
“嘿嘿,装神弄鬼!管你弄什么玄虚,在老夫拳头底下,都得现出原形!看拳!”
他不再多想,嘿然冷笑,足下猛地一蹬,湿滑的泥地炸开一个小坑,人已如苍鹰搏兔,疾扑而上!
这一次,他直接使出“饮江河”第三式“酾月徊”,且毫无保留,将炼体境的力量与“酾月徊”的拳意催发到当前境界的极致!
只见他拳路圆转如月照大江,无声无息,却引动周遭气流,形成一股柔韧绵长、粘稠如胶的劲力漩涡,将“苏若雪”周身数尺空间尽数笼罩。
劲力漩涡之中,暗流汹涌,风刃潜藏,尚未及体,已让人肌肤生寒,如被无数细针攒刺,神魂都似要被那股圆融柔韧的拳意裹挟、同化。
面对这精妙绝伦、柔中藏刚、凶险莫测的一击,控制着身体的苏清雪,动了。
她并未像苏若雪之前那样,或闪避,或硬撼,或是以巧破力。
只是极为自然、甚至带着一种闲适意味地,微微侧身,抬手。
动作似缓实快,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契合天地韵律的玄妙轨迹,轻轻一格,一按。
没有预想中剧烈的气劲碰撞轰鸣,没有飞沙走石的骇人景象。
胡舟那圆转如意、柔韧绵长、足以绞碎金铁的“酾月徊”拳劲,在接触到“苏若雪”(苏清雪)手臂的瞬间,仿佛泥牛入海,又像是滔天巨浪撞上了万年礁石,磅礴的劲力被一股难以言喻的、更为精妙柔和、却又沛然莫御的力量悄然引导、分散、化于无形。
不仅如此,“苏若雪”的身体仿佛与对方的拳意产生了某种玄妙的共鸣,随着胡舟拳势的细微变化而同步微调,如影随形,如波逐流,始终保持着一种奇异的平衡。
同时,她另一只手似慢实快地自袖中递出,并未用多么刚猛暴烈的力道,只是五指微拢,如拈花,如拂柳,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韵味,轻飘飘地按向胡舟的肘关节“曲池穴”。
这一按,时机妙到颠毫,正是胡舟“酾月徊”拳势将尽未尽、新力未生、旧力已老的转换间隙!
且其指法轨迹玄奥莫测,指尖微颤,竟隐含两股截然不同、一阴一阳、一吸一斥、相生相克又浑然一体的奇异劲力!
仿佛一手执天,划分清浊;一手划地,承载山河。
简单一按,却似蕴含了天地初开、阴阳分判、清浊升降的无上至理!
胡舟心中骤然掀起滔天巨浪!
因为他骇然发现,自己这融入了毕生武道感悟、已达“圆转如意”之境的一式“酾月徊”,竟被对方那看似轻描淡写、浑不着力的一格一按,硬生生逼得向后退去!
“噔、噔、噔!”
一连退出三步!
每一步都在湿滑的泥地上留下深深的脚印,泥水四溅。
不仅如此,对方那按在自己肘部“曲池穴”的指尖,传来的那两股诡异劲力,一寒一热,一吸一斥,相互纠缠震荡,如两条阴阳鱼钻入经脉,竟透过皮肉直袭筋骨深处!
胡舟只觉整条手臂经脉一阵滞涩酸麻,气血运行不畅,肘关节更是传来轻微错位般的痛楚!
一股强横而古怪的反震之力顺着接触点倒卷而回,直冲胸腹,让他喉头一甜,气血一阵剧烈翻腾,好不容易才强行压下。
直至三步过后,胡舟才勉强卸去那股古怪劲力,稳住身形。
他猛地抬头,浑浊却精光爆射的眼眸死死盯住对面神情依旧平静无波、仿佛只是做了件微不足道小事的“苏若雪”,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错愕、震惊,以及更深沉的探究。
怎么可能?!
他可是将修为实实在在压制在炼体境!
但即便如此,以他对“饮江河”拳法浸淫数十载的深刻理解、对自身力量细致入微的掌控、以及无数次生死搏杀积累的恐怖经验,同境之中,本应无敌!
纵是那些所谓的天才、妖孽,在他压制境界的“饮江河”下,也绝无幸理!
可刚才那一下,他分明感受到,对方在力量层次上并未超越自己,甚至可能还因伤势略有不及。
但其对力量运用的精妙、对时机的把握、对拳理本质的理解、尤其是对“阴阳”、“刚柔”、“动静”、“虚实”这些武道至高道理的运用,竟达到了一个让他都感到心惊肉跳、匪夷所思的境界!
那绝非苏若雪这丫头短短几日苦练能达到的!
甚至不是他这个层次的武者该触及的!
那是一种近乎于“道”的运用,返璞归真,大巧不工!
“我说丫头……”胡舟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他缓缓站直身体,目光如炬,仿佛要穿透眼前少女的躯体,看清其内在究竟发生了什么,“你莫不是被什么山精野鬼、孤魂老怪上了身?怎地转眼之间,就跟变了个人似的?”他顿了顿,语气前所未有的凝重,“方才你使的,究竟是何拳意?绝非老夫所传‘饮江河’!甚至……不似此界武道!”
“苏若雪”——或者说,此刻主导这具身躯的苏清雪,缓缓收回手,静立原地,任凭山风拂动她染血的衣襟、凌乱的发丝。
她抬起那双清冷如寒星、深邃如古潭的眼眸,平静地望向一脸震惊与探究的胡舟。
朱唇轻启,声音依旧带着苏若雪嗓音的清越,却多了几分冰雪般的质感,与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源自万古之前的疏离与高远:
“拳意?不过略窥‘太极’阴阳之理,偶有所得,融于‘饮江河’之中罢了。胡老既以江河为意,当知……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故几于道。”
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瀑布轰鸣,在这水汽氤氲的潭边悠悠回荡。
“太极?上善若水?”胡舟喃喃重复着这两个陌生的词汇,眉头紧锁,眼中疑惑更甚。
他纵横武道百不知多少春秋,博览群书,见识不可谓不广,却也从未听闻过此等拳理,亦不知晓何为“太极”。
这话语中蕴含的意境,似乎超脱了寻常武学的范畴,隐隐触及天地至理。
然而,不待他细想,对面的“苏若雪”已缓缓摆开一个他从未见过的起手式。
双臂微抬,一前一后,一阴一阳,脚下不丁不八,身形似松非松,似紧非紧,仿佛与脚下大地、周遭流水、头顶苍穹隐隐相连。
一股圆融、和谐、仿佛蕴藏着天地至理的气息,自她身上缓缓弥漫开来。
胡舟瞳孔骤缩,浑身汗毛倒竖。
他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威胁,以及……一种令人战栗的、对武道更高境界的窥见。
“好!好一个‘太极’!好一个‘几于道’!”
胡舟忽然放声大笑,笑声中充满了畅快与见猎心喜的兴奋,“管你使什么路数,还是机缘顿悟!今日,便让老夫好好领教领教!”
笑声未落,他身形再动,如猛虎出闸,携着江河奔流之势,再度扑上!
这一次,他不再有丝毫保留,将压制在炼体境的“饮江河”拳意催发到极致,拳风呼啸,隐隐有江河咆哮之声相随!
而对面,“苏若雪”——或者说苏清雪,眼神依旧古井无波,只是那微微下垂的眼睑下,掠过一丝极淡的、属于武者的灼热。
她足尖轻点,身形如弱柳扶风,迎了上去。
新一轮,或许将截然不同的较量,在这瀑布轰鸣、水汽氤氲的潭边,再度展开。
晨光渐烈,穿透林叶,在水雾中形成道道朦胧光柱,将激斗中的两道身影笼罩其中,恍如画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