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到左秋面前，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男孩垂落的眼眸平齐，语气放得极为温和，如同春风吹拂新柳，带着安抚与鼓励：“小秋，别听胡老乱说，他最喜欢逗人玩了。姐姐虽然本事低微，没资格做任何人的师父，但是呢，姐姐可以教你一些最基本的拳脚功夫，不强，也不高深，但用来强身健体是极好的。练好了，寻常一两个泼皮无赖，也近不得身。咱们不学那些高来高去、打打杀杀的厉害本事，就学点实实在在、能让自己身体棒棒的，遇到危险时能跑得快一点的，好不好？”
柳暗花明！
峰回路转！
左秋黯淡的眼睛，因这温柔的话语，瞬间又亮了起来。
如同夜空中骤然点亮的星辰。
哪怕只是最基本的拳脚，哪怕只是用来强身健体、跑得快一点，那也好啊！
那也比什么都学不会，一直这么弱不禁风、任人欺凌要强上百倍、千倍！
他心中那刚刚被失望的冰水浇熄的火苗，瞬间被这温和的承诺重新点燃，而且燃烧得更加旺盛！
一种混合着绝处逢生的喜悦、对未来的真切希望、以及对眼前这位姐姐无尽的感激，瞬间填满了他的胸腔。
抱着这种念头，被巨大喜悦冲昏了头脑的左秋，几乎是不假思索，遵循着骨子里那点不知从哪个茶馆故事里听来的、最朴素直白的认知——“传艺便是师”，“咚”地一声，就朝着蹲在自己面前的苏若雪，结结实实地跪了下去，额头“砰”地磕在尚有些湿凉的泥土地上，嘴里还用带着激动颤音、却异常响亮的声音喊道：
“师父在上！请受徒儿左秋一拜！”
“哎？！快起来！你这是做什么！”
苏若雪被他这突如其来、郑重其事的大礼结结实实地吓了一跳，惊得差点向后跌坐在地。
她连忙侧身躲开这正面一拜，同时伸手去扶他，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清丽的脸颊也因这意外的“拜师”而微微泛起红晕，急忙解释道，“都说了不是收徒！只是教你几招强身健体的粗浅把式！姐姐自己都还是别人的徒弟呢，本事差得远，自己都没出师，哪有资格收徒？那不是乱了辈分，也误了你吗？快起来快起来！”
左秋被她不由分说地扶起，站直了身子，还有些懵懂地挠了挠自己那乱糟糟、如同鸟窝般的枯黄头发。
他看看一脸认真无奈、脸颊微红的苏若雪，又偷偷瞟了一眼摇椅上那位正闭着眼、摇头晃脑、不知是真睡着了还是在假装打盹、嘴角却似乎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笑意的古怪老爷爷，似乎明白了点什么，又似乎没完全明白。
但无论如何，苏姐姐答应教他本事了！
这就够了！
他忍不住，憨憨地咧嘴笑了，露出那缺了一颗门牙的牙齿，笑容干净而纯粹，仿佛拥有了全世界。
胡舟依旧闭着眼，仿佛对身边发生的一切充耳不闻。
他慢悠悠地吐出一个近乎完美的淡青色烟圈，看着那烟圈在晨光中缓缓上升、变形、消散，才仿佛梦呓般，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极低的声音，含糊地嘟囔了一句：“虎头虎脑，一根筋，瞧着就不大聪明……不过心眼倒是实诚，没那么多弯弯绕绕，这辈子是成不了那等口蜜腹剑、奸猾狡诈之徒了。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世道里，也不知是福是祸哟……是能傻人有傻福，安安稳稳，还是……唉……”
那声几不可闻的叹息，轻飘飘的，混在烟草的气息与初夏清晨微凉的山风里，倏忽便散了，了无痕迹。
院中，苏若雪看着眼前虽然瘦小单薄、却因有了希望而眼神明亮得惊人的左秋，心中微软，一种奇妙的、类似责任感的情绪悄然滋生。
远处，栖霞山脉深处，瀑布那亘古不息、低沉雄浑的轰鸣，穿越层层山林，隐约传来，如同永恒的背景，衬着这方小小院落中，新一日的人间烟火，与悄然萌发的、新的缘分与故事。
彼岸界，南界域，南域。
就在不久前，朝夕王朝宫宴之上，皇帝颜天正与皇后芈氏端坐于九阶御台之上，面带雍容笑意，与在座的文武群臣、各大宗派前来的宗主长老、以及诸多皇亲国戚相谈甚欢，频频举杯共饮。
丝竹管弦之声悠扬婉转，穿行于雕梁画栋之间，为这煌煌夜宴更添几分盛世华彩。
雕梁画栋、极尽奢华的紫宸殿内，七十二根需三人方能合抱的蟠龙鎏金巨柱，撑起高达九丈的穹隆殿顶。
穹顶并非寻常彩绘，而是镶嵌着整整三千六百颗大小如一、圆润无瑕的东海夜明珠，颗颗大如鸽卵，按照周天星辰方位排列，散发出柔和而明亮的乳白色光辉，将这座足以容纳千人的巍峨殿宇映照得亮如白昼，纤毫毕现，却又无半分刺目之感。
殿中央铺陈着一张巨大无比的猩红色灵兽绒毯，乃是以南域火山深处特有的“赤炎灵犀”腹下最柔软的绒毛，掺以冰蚕金丝织就，触之温润，水火不侵。
绒毯之上，用秘炼的金色灵线绣着九条形态各异、张牙舞爪的五爪金龙，或昂首向天，或探爪攫珠，或盘旋云间，端的是栩栩如生，威严霸烈之气扑面而来，象征着皇室至高无上的权威。
大殿两侧，紫檀木长案依次排开，一眼望去，不下百张。
每张案几之上，皆摆满了由御膳房精心烹制的珍馐美馔，所用食材无不是蕴含精纯灵气的天材地宝，寻常修士得其一已是机缘，在此却如同寻常菜蔬般陈列。
有以千年火候的赤血灵芝慢炖雪山玉莲芯的“灵芝雪莲羹”，汤色清冽，异香扑鼻。
有用北海深处捕获的“冰晶龙鳕”鱼腹最嫩之肉，佐以产于皇室灵田、三年一熟的“龙血香米”一同清蒸的“龙血蒸灵鳕”，鱼肉晶莹剔透，米粒颗颗饱满，泛着淡金色光泽，灵气氤氲。
更有取自幼年九色神鹿新生嫩茸，混合清晨百花朝露与数种稀有灵果秘酿而成的“九色鹿茸玉露”，盛在羊脂白玉杯中，色泽瑰丽，香气醉人。
至于酒水，乃是皇室秘藏、窖龄超过百年的“百花仙酿”，以百种灵花奇蕊配合秘法酿制，倒入进贡来的夜光琉璃杯中，呈现出一种深邃迷人的琥珀色泽，轻轻晃动间，似有万千花影流转，未饮已先醉三分。
而一向对云清月抱有莫名敌意的大公主颜汐凰、五公主颜汐娇，以及七皇子颜汐风等人，此刻也似乎如同骤然换了心肠、转了性子一般，竟在宫宴进行到中途、气氛最为热烈融洽之际，寻了间隙，相继离席，姿态各异地来到位于大殿右下方、位置相对靠后的云清月案前，主动向她敬酒，甚至出人意料地放低了往日高不可攀的姿态，口中说出了一些听起来颇为诚挚、深表歉意的言语。
率先前来的是大公主颜汐凰。
她今夜身着一袭赤金色宫装长裙，裙身以最上等的“天蚕云锦”织就，在夜明珠光辉下流淌着华贵的金属光泽。
裙摆迤逦及地，上用同色但更细密的金线，绣着一只展翅欲飞、神采飞扬的五彩凤凰，凤凰眼眸以细小的红宝石点缀，顾盼之间，光华流转，栩栩如生。
她头戴一顶“九凤衔珠冠”，九只形态各异的金凤口中各衔着一串晶莹剔透的东珠流苏，随着她轻盈的步伐微微摇曳，与耳畔垂下的赤金嵌红宝耳坠相映生辉。
眉间一点朱砂，殷红如血，衬得她妆容精致完美的脸庞更添几分雍容与威仪。
她手执一只通体透明、内蕴云纹的琉璃盏，盏中琥珀色的百花酿微微荡漾，行至云清月案前，唇角勾起一抹恰到好处、无懈可击的温婉笑容，只是那双描画得极为精致的凤眸深处，却似乎沉淀着比殿外夜色更为深沉的幽光，令人难以窥测其真实心绪。
“云姑娘，”颜汐凰声音清越，带着皇室公主特有的矜持与优雅，不高不低，恰好能让附近几桌的人听清，“前些日子在那花神秘境之中，本宫……哦，是我，行事或有莽撞之处，对姑娘多有得罪，还望姑娘海涵，莫要记挂在心。”
她稍稍顿了一顿，目光凝视着云清月，笑意加深几分，举起手中琉璃盏，“这杯水酒，权当是我向姑娘赔个不是，还望姑娘赏脸。”
云清月此刻坐于靠后的位置，与身旁清冷自持的杨柳相比，她的穿着打扮堪称朴素。
一身浅青色素面交领襦裙，衣料是寻常的灵蚕丝，只在袖口与裙裾处用同色丝线绣着几丛疏淡的兰草纹样。
外罩一件月白色轻纱半臂，纱质轻薄，隐隐透出内里衣衫的淡青色。
一头青丝仅用一根通体碧绿、毫无杂质的玉簪松松绾起，余下长发如瀑垂落肩背，除此再无多余饰物。
在这满殿珠光宝气、环佩叮当的映衬下，她这身装扮非但不显寒酸，反而别有一种“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的清新灵秀之气，如同喧嚣红尘中悄然绽放的一株空谷幽兰。
闻听颜汐凰这番看似诚恳的致歉与敬酒，云清月眸光微动，心中警铃却无声大作。
她放下手中银箸，抬起清丽的脸庞，面上随之浮现出一抹恰到好处、既不显疏离也不过分热络的浅淡笑容，亦举起自己面前那只素白瓷杯，杯中酒液不过半满。
她声音清脆，语气平和，回应道：“二公主殿下言重了。秘境探险，本就各凭机缘与本事，偶有摩擦误会，亦是常事，何来得罪之说？清月不敢当殿下‘赔罪’二字，这杯酒，清月敬殿下。”
话虽说得漂亮周全，礼节亦无可挑剔，但云清月心中那根弦却绷得更紧了。
颜汐凰此人，城府之深，心性之诡谲，她在秘境之中早已领教。
前一刻还在暗中布局，欲借秘境凶险与妖兽之手除去她们这些“碍事”之人，后一刻便能在觥筹交错的宫宴之上，摆出这般温婉大度、主动致歉的低姿态，这其中若无蹊跷，她是决然不信的。
然而，云清月虽年纪尚轻，涉世未深，却也绝非愚钝之辈，她那份与生俱来的敏锐直觉与聪慧心智，让她在面对此等虚实难测的局面时，选择了最为稳妥的应对。
静观其变，以不变应万变。
故而她面上神色不变，依旧带着那抹浅笑，与颜汐凰虚与委蛇，共同营造出一种“相逢一笑泯恩仇”、宾主尽欢的假象。
两只酒杯在空中轻轻一碰，发出清脆的微响，二人皆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只是那酒液入喉的滋味，恐怕只有饮者自知了。
颜汐凰刚退回座位不久，五公主颜汐娇也按捺不住，端着酒杯走了过来。
她今夜换下了一身便于行动的劲装，改穿了一袭极为娇艳的桃红色宫装长裙，裙上以金银双线绣着大朵盛放的牡丹，花团锦簇，富丽堂皇。
满头珠翠，钗环簪珥，在灯光下熠熠生辉，几乎晃花人眼。
许是饮了几杯酒，她白皙的脸颊上飞起两抹动人的红晕，更添几分娇媚。
她走到云清月案前，站定，嘴唇微抿，似乎酝酿了一下措辞，方才开口，语气虽不似往日那般骄横直接，但仍能听出几分不自然的僵硬：“云、云姑娘，”她顿了顿，目光飞快地扫了云清月一眼，又迅速移开，盯着自己杯中的酒，“……我，我性子向来比较直，有时候说话做事不过脑子。在秘境里，若有什么地方冒犯了姑娘，还、还请姑娘大人有大量，莫要与我一般见识，更别记在心上。”
这话说得有些磕绊，但终究是说了出来，对她这般性子而言，已属难得。
云清月心中暗自冷笑，这颜汐娇倒是比她姐姐“坦率”些，连“性子直”这样的借口都搬了出来。
她面上依旧维持着无懈可击的温和笑意，再次举杯，声音清越：“五公主殿下过谦了。些许小事，清月早已忘却，殿下亦不必挂怀。清月敬殿下一杯。”
言辞客气，却带着明显的疏离感。
颜汐娇似乎松了口气，也举起杯，与云清月对饮了一杯，那酒喝得有些急，呛得她轻轻咳嗽了两声，脸上红晕更甚，倒显出几分平日罕见的憨态来，只是这憨态背后有多少真心，便不得而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