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接着,七皇子颜汐风也端着酒杯,脸上挂着刻意经营出来的、看似真诚爽朗的笑容,踱步过来。
他今夜换了一身靛蓝色织金锦袍,袍服上用银线绣着精致的蟠龙暗纹,腰间系着一枚水头极足的羊脂白玉蟠龙佩,行动间玉佩轻晃,光华内蕴。
他先是朝着云清月身旁的杨柳方向微微颔首致意——尽管杨柳连眼皮都未抬一下——继而将目光完全落在云清月身上,笑容可掬地道:“云姑娘,久仰大名。姑娘在秘境之中,不仅剑术超群,令人叹为观止,那份临危不乱、洞悉先机的智谋,更是让在下佩服得五体投地。今日得见姑娘真容,方知何为‘钟灵毓秀’。日后姑娘若有闲暇,还望不吝赐教,指点在下一二。”
这番话捧得极高,将云清月的武力与智慧都夸赞了一遍,姿态也放得极低。
云清月心中警惕之意更浓。
颜汐风在秘境中表现虽不算顶尖,但也绝非庸碌之辈,此刻这般作态,与其平日表现大相径庭。
这接连三位身份尊贵的皇子公主,前倨后恭,态度转变如此突兀且一致,若说其中没有猫腻,只怕三岁孩童都不信。
她余光看似随意地扫过殿内,只见文武群臣们推杯换盏,谈笑风生。
各大宗派前来的长老、宗主们亦在相互寒暄,交流修炼心得,探讨近期修真界轶闻。
皇亲国戚们更是三五成群,言笑晏晏。
整座紫宸殿内,一派歌舞升平、宾主尽欢的祥和景象。
丝竹悦耳,舞袖翩跹,珍馐罗列,美酒飘香,仿佛人间极乐莫过于此。
然而,云清月却敏锐地察觉到,在这片看似祥和热闹的表象之下,似乎有一股无形的暗流在悄然涌动,带着一种令人隐隐不安的寒意。
殿顶那三千六百颗夜明珠的光辉,此刻落在她眼中,也仿佛蒙上了一层淡淡的、难以言喻的晦暗之色。
云清月那位清冷如仙的杨姐姐,亦即她在清云剑宗的师叔,玄剑峰峰主杨柳,此刻便静静地坐在她身侧靠里的位置,依旧是那副遗世独立、万事不萦于怀的淡漠模样,佳人独坐,自斟自饮。
杨柳今夜也换了一身装束,却依旧是她偏爱的素淡风格。
一袭淡紫色流云纹广袖长裙,裙摆如流水般迤逦于地,外罩一件素白如雪的轻纱长衣,纱衣轻薄如烟,随着她细微的呼吸轻轻拂动。
一头如墨青丝并未过多绾饰,仅用一根通体无瑕的白玉长簪松松挽起一个简单的发髻,余下大半青丝如瀑般倾泻至纤细的腰际,发梢几乎触及地面。
她端坐于紫檀木圈椅之中,腰背挺直如松,姿态优雅而疏离,一手执壶,一手持杯,自斟自饮,动作舒缓从容,仿佛周遭一切的喧嚣热闹、歌舞升平、人际往来,都与她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无法侵扰她半分宁静。
偶尔有来自各方的、或探究或好奇或惊艳的目光投来,她也只是淡淡地掀起眼帘,用那双清澈如寒潭秋月、却又仿佛蕴藏着万古冰霜的眸子,不轻不重地瞥去一眼。
那目光并无多少情绪,却自有一股凛然不可侵犯的寒意与疏离,往往让窥视者心头一凛,下意识地移开视线,不敢再看第二眼,仿佛多看一眼,便是某种亵渎。
其间,与云清月交好、性子活泼烂漫的九公主颜汐梦,也趁着宴席间隙,如同一只翩跹快乐的蝴蝶,提着裙摆跑到了云清月身边,挨着她坐下。
颜汐梦今夜穿了一身娇嫩的鹅黄色宫装,衣裙上用银线绣着大朵大朵淡粉色的芙蓉花,花瓣层叠,栩栩如生。
她梳着俏皮的双环髻,发髻上簪着几支做工极其精巧的蝴蝶点翠金钗,蝴蝶翅膀薄如蝉翼,以细如发丝的金线连接,随着她跑动的动作轻轻颤动,振翅欲飞,煞是灵动可爱。
她一坐下,便很自然地拉起了云清月搁在案几上的手,一双圆溜溜、亮晶晶的大眼睛里满是见到好友的欣喜,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道:“清月姐姐!你可算来了,这宴会热闹是热闹,可我一个人坐在那边,闷都要闷死了!”
云清月见她这副小女儿情态,不由失笑,亦放柔了声音,打趣道:“你可是陛下最宠爱的九公主,这满殿的青年才俊、名门贵女,谁不想凑过来与你说说话?怎会没人陪你?”
颜汐梦闻言,小巧的鼻子皱了皱,凑近云清月耳边,用更小的、只有两人能听清的声音抱怨道:“那些人呀,不是拐弯抹角地奉承恭维,就是话里话外地试探打听,无趣得很,听得我头疼。还是跟清月姐姐在一起最是自在,不用想那些弯弯绕绕。”
她说着,眼珠灵动地转了转,脸上露出一种分享秘密的兴奋神情,将声音压得极低,神秘兮兮地道:“我告诉你哦,清月姐姐,我听母妃宫里的人悄悄议论,不久之后,我们朝夕王朝的两大上宗——洛花宗和天符宗,便要正式开启从皇室子弟中选拔亲传弟子的程序了!据说,这次选拔非同小可,而作为刚刚从花神秘境中脱颖而出的前五名,我们几个会被上宗优先考虑呢!”
云清月纤长的眉梢微微一挑,眸中掠过一丝讶异与好奇:“哦?竟有这等事?”
她拜入清云剑宗的过程相对简单,对这等上宗正式选拔弟子的流程并不熟悉。
“是呀是呀!”颜汐梦点头如小鸡啄米,脸上的兴奋之色更浓,“不过,姐姐你可别以为这就稳了。听说上宗后续还会对我们进行极为严格的灵根属性、纯度以及天资潜力的测试,最后还要经过宗门内诸位长老的共同决议,可谓层层筛选,把关极严。尤其是洛花宗,我听闻她们的测试尤其艰难,据说要连过‘三关九考’,一关比一关难,不知道多少人会倒在半路上呢!”
她说得绘声绘色,仿佛亲眼所见一般。
云清月听得聚精会神,心中却不由泛起一丝淡淡的纳闷。
她回想自己当年拜入渝国上宗清云剑宗之时,过程似乎远没有这般繁琐复杂。
印象中,似乎娘亲将她们兄妹俩带回了月桂宗,随后便是微胖老爷爷(端木言)直接领她前往清云剑宗,最后莫名其妙就成了上宗内门弟子。
期间似乎并未经历过什么复杂严苛的灵根测试或入门考核,一切水到渠成,顺理成章。
她不觉有些疑惑,同为南域宗门选拔天骄弟子,难道上宗与上宗之间的差别竟如此之大?!
还是因为自己天资悟性真就这般出众?亦或是看在月桂宗的几分薄面上?
殊不知,以她身具万中无一、千年难遇的“天剑灵根”,更是拥有让无数炼气士梦寐以求、可直指剑道巅峰的“无双剑体”资质,可以毫不夸张地说,整个浩瀚无垠的彼岸界,任何一家上宗,只要得知她的存在,都会不惜代价抢着收她入门。
这等资质,已非“天才”二字可以形容,乃是真正的“天骄”,是注定要在修仙史上留下璀璨名号的绝世璞玉。
当清云剑宗高层得知端木老头把身具“天剑灵根”与“无双剑体”的云清月带来时,可说欣喜若狂,当即下令破格收录,直接定为内门核心弟子,待打磨两年,再升为亲传,哪里还需要经过什么繁琐测试?
这等资质逆天的弟子,本身便是最好的馈赠与撑起整个宗门未来的顶梁柱。
两人正低声说着体己话,上首御台方向,忽然传来了皇帝颜天正爽朗而充满慈爱的笑声。
原来皇帝在与几位重臣饮宴交谈的间隙,目光也不时扫过殿内,自然注意到了自己那个最疼爱的小女儿,正与她新交的、在秘境中表现出色的云姓姑娘相谈甚欢。
皇帝心中欣慰,见小女儿笑容明媚,显然开心得很,便在上方御座上冲着她招了招手,声音温和地唤道:“梦儿,到父皇这儿来。”
颜汐梦正说到兴头上,闻声吐了吐丁香小舌,对云清月飞快地说了一句“父皇唤我,我去去就回”,便轻盈地起身,双手微微提起鹅黄色的宫装裙摆,如同一只真正欢快的蝴蝶,步履轻盈地绕过殿中正在献舞的宫娥,穿过弥漫着酒香与食物香气的席位,翩然朝着御阶之下跑去。
她身姿灵动,裙裾飘飞,发髻上的蝴蝶金钗振翅颤鸣,在夜明珠柔和的光辉与舞姬飘荡的水袖间穿梭,构成一幅极美的画面。
皇帝颜天正今夜身着明黄色九龙衮服,袍服之上九条五爪金龙以金线绣成,在灯光下熠熠生辉,张牙舞爪,似欲破衣而出。
头戴十二旒白玉珠冠冕,旒珠垂落,微微遮挡了部分面容,却更添天威难测之感。
他虽年过五旬,但因修为已臻第十境元婴,精气神饱满,看上去不过三十许人,面如冠玉,鼻直口方,一双眸子开阖间精光隐现,眉宇间自有久居上位养成的帝王威严与气度。
此刻见爱女跑来,他眼中凌厉之色尽去,露出纯粹的慈爱与宠溺之色,想来是宴会烦冗,想唤来爱女说几句体己话,以慰父女之情。
边上的皇后芈氏同样一脸温婉笑意,仪态万方。
她今夜身着正红色百鸟朝凤纹宫装长裙,袍服以最名贵的“凤凰锦”制成,上用掺了金丝银线的彩线,绣着“百鸟朝凤”的盛大图案,百鸟姿态各异,围绕着中央一只展翅高飞、华美尊贵的金色凤凰,针脚细密,栩栩如生。
头戴一顶“九凤朝阳冠”,冠体以纯金打造,镶嵌着九颗硕大圆润、色泽鲜艳如鸽血的极品红宝石,周围更点缀着无数细小而璀璨的钻石,在灯光下光华流转,璀璨夺目,与她耳垂上那对同款的赤金嵌血钻耳坠交相辉映。
她妆容精致得无可挑剔,眉如远山含黛,眼若秋水横波,肌肤胜雪,唇点朱丹,唇角始终噙着一抹恰到好处、雍容大度的笑意,任谁看了,都要由衷赞一声“母仪天下,风华绝代”。
然而,只要观察得再细致入微一些,心思再玲珑通透几分,便能从那完美无瑕的笑容之下,瞧出一丝极其细微、几乎难以察觉的端倪。
这位年轻貌美、地位尊崇的皇后娘娘眼中,似乎还隐藏着某种与表面欢愉截然不同的情绪,并没有她表面上显露出的那般真心高兴。
她看向颜汐梦奔向皇帝时那雀跃背影的眼神,在最深处飞快地掠过一丝极淡、却冰冷刺骨的寒意,那抹挂在唇边的雍容笑意,也因此显得有几分微妙的不协调,隐隐透出一种精心演练过后、流于表面的“做戏”意味。
不过芈氏掩藏情绪的功夫显然已臻化境,在场宾客无数,修为高深、眼力过人者亦不在少数,却几乎无人能发现她那一闪而逝的异样。
她极为自然地端起面前那只羊脂白玉杯,以袖掩口,姿态优雅至极地轻抿了一口百花仙酿,目光却似无意、又似有意地扫过大殿内某个相对僻静的角落。
那里,安静地坐着三位从头到脚皆笼罩在宽大黑袍之中的身影,他们气息晦涩内敛,低头默默饮酒,不与周围任何人交谈,仿佛与这热闹的宴会格格不入,自成一方寂静天地。
也就在皇后芈氏目光扫过那三位黑袍人之时,殿外汉白玉铺就的宽阔廊道尽头,突然传来一声内侍特有的、尖细而穿透力极强的拖长唱喏。
“洛——花——宗——太上二长老,养剑殿首座,上官玄玉长老到——!”
“天——符——宗——天符阁首席长老,桑白羽长老到——!”
这一声突如其来的高声唱喏,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块巨石,瞬间打破了紫宸殿内原本持续不断的喧哗与热闹。
满殿的谈笑声、丝竹声、杯盏碰撞声,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骤然掐断,出现了刹那的绝对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无论先前在关注什么,此刻都不由自主地、齐刷刷地投向了那两扇高大沉重的蟠龙鎏金殿门。
终于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