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末冬初的日头渐渐西斜，透过院中的老枣树枝桠，洒下斑驳的光影，落在黄土夯实的地面上，印出深浅不一的纹路。
杨老幺的小院里，家宴早已热热闹闹开了席，桌面上摆满了几家人凑出来的丰盛菜肴，油光锃亮的炖土鸡、冒着热气的萝卜炖羊肉，还有清炒的大白菜、凉拌的脆萝卜丝，满满当当堆了一桌子。
土鸡的鲜香、萝卜的清甜混着坛装老酒的醇香，在微凉的空气里弥漫开来，勾得院角玩耍的孩子们直咽口水。
原本杨老么听说要在自家摆家宴，可把杨老幺难住了，他家日子刚有起色，何曾有过这么多人同席吃饭的光景？
况且要招待的还是位小王爷，平常他们一家子吃饭，也就各自打一碗饭，找个墙根、门槛窝着吃，哪有这般正规的宴席排场？
别说杨老幺家了，就是陈杨氏的两位哥哥，平日里也没女眷上桌的习惯，自然凑不齐这么多桌椅。
这不，还是在吴天翊的提议下，他那二舅爷杨守仓脑子活络，不知道从哪家拆了废弃的大门板，拼出了这张长桌。
铺上吴天翊带来的锦缎桌布一遮，倒还真有了几分宴席的模样。
至于桌上的菜肴，说起来也全靠老族长和村长的面子，杨老幺家日子刚改善没多久，这年月农户人家哪有余粮专门养鸡鸭？
桌上的土鸡、肥鸭还有那一大锅炖羊肉，都是老族长和村长领着杨老幺，凭着三张老脸在村里各家各户凑来的。
谁家养着下蛋的老母鸡，谁家圈里有肥硕的山羊，老族长一句话，乡亲们要么低价出让，要么直接送来，都想着借这机会给小王爷留个好印象。
虽说后来吴天翊也让赵一拿着银钱一家一家付了过去，付的倒只多不少，外带着送了些这乡下难买到物件啥的，倒也让这燕藩小王爷在老百姓面前又刷了一波好感！
食材凑齐了，烹煮的活儿就全落在了杨守柱家的春杏、杨守仓家的秋菊这几位小媳妇身上。
她们从中午就围着杨老幺家的灶台忙前忙后，烧火、洗菜、炖肉、煎蛋，手脚麻利得不停歇。
幸好杨老幺家离两位舅爷家不远，炖好的热菜一趟趟端过来，还能保持着热气腾腾的模样，若是远些，菜送到早就凉透了，哪还有这般鲜香。
此时桌上坐得满满当当，杨老幺挨着上首位置坐了，身边是他的老伴王桂英，再往下便是陈杨氏的两位哥哥杨守柱、杨守仓，连带着两家的男丁也都按辈分坐了。
最惹眼的是，连杨家村两位德高望重的老族长和村长也挤了过来，两人皆是不请自来，揣着沾点小王爷福气的心思，厚着脸皮凑了这场宴席，倒也没人好意思撵。
本来按村里的老规矩，王桂英这些女眷是不能上桌同席的，往常家里来客，女人们都得在灶房或偏房打碗饭，找个角落凑活吃点。
可这次吴天翊顾及着自家奶奶陈杨氏，怕老太太孤身一人上桌冷清，非得让三家的女眷都一并上桌落座，说“都是一家人，不必拘着那些老规矩”。
此时的小院里，早已是热闹非凡，桌旁坐得满满当当，连院角都站了几个帮忙添酒布菜的半大孩子。
上首位置，竟然是陈杨氏这位小王爷的奶奶，而小王爷吴天翊位坐其侧，他身着玄色锦袍，身姿挺拔如松，却无半分王侯世子的倨傲之气。
看着陈杨氏那笑开花的老脸，眼角的褶子都挤成了一朵菊花，就知道她这次回乡，那是挣足了这辈子都不曾有过的体面与脸面！
全是托了她这个乖孙的福，自己不小心认的孙儿竟然是燕藩世子，身份何等尊贵？却事事以她这乡下老太婆为先，敬她重她，连带着她在娘家、在这杨家村，都挺直了腰杆，风光无限，这份荣光，是旁人几辈子都求不来的！
寒暄了几句，老族长便端着粗瓷酒杯站起身，身子微微前倾，小心翼翼地对着吴天翊敬酒，声音里满是刻意的恭敬：“世子爷年少有为、平易近人，真是我杨家村的福气！往后还望世子爷多关照我杨家村，我等感激不尽！”
村长见状，连忙跟着起身附和，腰杆弯得更低了些：“是啊世子爷！您驾临寒村，真是蓬荜生辉！这杯薄酒，我敬您！”两人动作拘谨，生怕失了半分礼数。
也不知道这酸溜溜的话是从哪儿学来的，不过吴天翊也只是笑着起身端起自己的酒杯，浅酌一口后温声回应道：“老族长、村长客气了！”
“我与翠姑结亲，杨家便是我的亲眷，这村子也是翠姑的故里。往后村里若有难处，但凡我能帮上忙的，自然不会推辞！”
一番话真诚恳切，没有半分敷衍，听得老族长和村长喜上眉梢，连忙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又弓着身子连声道谢，才慢慢坐下。
桌下首的杨守柱、杨守仓兄弟早已喝得红光满面，杨守仓端着酒杯凑到吴天翊面前，黝黑的脸上满是憨厚笑意：“世子爷，俺嘴笨不会说好听的，这杯酒敬您，多谢您照拂俺们杨家！”
说罢仰头一饮，酒液顺着嘴角滴在粗布褂子上也不在意，随手抹了把就忙着给吴天翊添酒。
女眷这边也不冷清，杨翠姑的奶奶王桂英拉着杨翠姑的手不停夹菜，絮絮叨叨问：“芽儿，多吃点土鸡补身子，在城里受没受委屈？世子爷待你好不好？”
杨翠姑笑着应着，又把碗里的肉夹给身边的二妹杨招娣和三妹，眉眼温柔。
此时的小妞妞，哪还顾着吃，早就和翠姑家的小弟弟狗蛋满院子着跑，这可苦了那些跟在她后头的跑……
桌上菜肴热气腾腾，酒香、菜香交织着大人们的谈笑声、孩子们的嬉闹声、女眷们的絮语声，汇成一片热闹的烟火气，久久不散。
在大家酒足饭饱以为这家宴也差不多的时候，就见吴天翊缓缓放下酒杯，抬手示意身后的赵一上前。
吴天翊在他耳边低语片刻，就见赵一随即转身快步走向院外的马车，片刻后便捧着一个精致的紫檀木匣子回来，双手呈到吴天翊面前。
这突如其来的举动让席间众人都停住了动作，纷纷好奇地看向那个木匣子。
杨老幺更是往前探了探身子，浑浊的眼睛里满是疑惑，王桂英也停下了夹菜的手，紧张地攥住了杨翠姑的衣角，杨守柱兄弟更是面面相觑，不知这世子爷又要拿出什么物件。
吴天翊轻轻打开木匣子，里面整齐地码放着一叠叠黄色的文书，最上方放着两份用锦缎包裹的卷宗，看着就非同寻常。
他抬手将最上方的两份卷宗取出，先递到陈杨氏面前，语气恭敬又温和：“奶奶，这是孙儿瞒着您准备的一点心意，还请您过目！”
陈杨氏愣了一下，眉头微蹙道：“翊哥儿，你这是作甚？俺也不识字，哪里看得懂这些？”
可她看吴天翊那郑重其事的表情，知道这小孙子又花了心思准备了要紧东西，于是接过卷宗，转头对着一旁的老族长笑道：“老族长，这里也就属你最有学问！要不，您帮俺看看？”
老族长一听，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受宠若惊的模样，连忙起身拱手笑道：“老朽愧不敢当，愿为老夫人效劳！”
说罢，双手郑重地接了过来，小心翼翼地打开锦缎，只见里面是两份制式规整的文书，抬头写着“户籍迁移奏复”几个大字。
当他看清文书上的内容时，原本带着笑意的脸瞬间僵住，眼睛瞪得圆圆的，手指颤抖着划过“杨仙桃”“陈翠兰”“杨翠姑”的名字，以及其后“由农户民籍转为燕藩属地官籍”“王府眷亲”的注脚，整个人如遭雷击，半晌说不出一句话。
“这……这是……”那老族长的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意，他猛地抬头看向陈杨氏，眼神里满是震惊与不敢置信，“老夫人，小……小王爷竟为您、翠兰和翠姑求了抬籍？还……还入了王府眷亲的户籍？”
抬籍！而且是从最底层的农户民籍，一步登天转为燕藩的官籍，文书上还明晃晃的添了 “王府眷亲” 的注脚！
这对于世代扎根乡里、土里刨食的杨家而言，对于整个杨家村来说，简直是泼天的恩典，是八辈子都想不敢想的天大荣耀！
不要说席间这些庄户人家，就算是杨家村最有学问、见过些世面的老族长，活了七十余载，这辈子见过最体面的人物，也不过是镇上的里正，连县衙的老爷都没远远瞧过一眼。
他何曾想过，眼前这位和他们一样，一辈子守着田埂过日子的乡下老妇人杨仙桃，还有那个早前在村里名声平平、送婚都难送出去的村姑杨翠姑，竟能一朝摆脱泥腿子的农户身份，一跃成为金尊玉贵的王府眷亲？
此时老族长只觉得手里的文书仿佛坠着千斤巨石，烫得他指尖发麻，连抬手的力气都快没了。
他定了定神，猛地回过神来，抬眼便瞧见杨仙桃、杨老幺、王桂英这些乡里乡亲，个个都是一脸茫然懵懂、满眼不解的模样，压根不懂这文书上的字意味着什么天大的造化。
他不敢耽搁，连忙清了清沙哑的嗓子，压着心头的震撼，一字一句、郑重其事的给众人解释起这抬籍与王府眷亲的分量来。
一席话说完，席间众人瞬间就炸开了锅！
杨老幺 “嚯” 地一下从板凳上直挺挺站了起来，方才端着的粗瓷酒碗在手里剧烈颤抖，酒液晃出来洒了满手都浑然不觉，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老族长手中的文书，嘴唇哆嗦着，嘴里反复念叨：“抬籍？王府眷亲？这…… 这是真的？俺们杨家，真能有这福气？”
王桂英更是直接红了眼眶，热泪瞬间涌了上来，死死拉着杨翠姑的手，指尖冰凉，指节都攥得发白，浑身都在微微发抖，连话都说不出来，只是一个劲的掉眼泪，显然是激动到了极致，喜极而泣！
杨守柱兄弟俩更是僵在原地，脸上的酒意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面面相觑间，眼里全是难以置信的惊骇，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满院的喧闹嬉笑，这一刻尽数消散，只剩下众人倒吸冷气的声音，和抑制不住的颤抖与悸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