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天翊看着众人震惊的模样，脸上依旧是温和的笑意，不见半分张扬。
他轻轻点了点头，又从紫檀木匣中取出三份折叠整齐的黄色文书，分别递向杨老幺和杨守柱兄弟，语气依旧恭敬又温和：“爷爷，两位舅爷，这几份是孙儿为您们准备的，也请过目！”
此时杨老幺、杨守柱、杨守仓三人还没从刚才“抬籍”的震惊中缓过神来，脑子里嗡嗡作响，耳边全是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
见这俊得没谁的小王爷又递来三份他们看不懂、也不认识的文书，三人对视一眼，眼里满是茫然与无措，身子控制不住地发颤。
杨老幺枯瘦的手哆哆嗦嗦地伸出去，指尖刚碰到文书就像被烫到似的缩了一下，随即又咬着牙稳稳接住，另一只手连忙扶住，生怕不小心把这金贵的东西掉在地上。
杨守柱兄弟俩也没好到哪里去，双手齐上才把文书攥在手里，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连带着胳膊都在微微颤抖。
三人捧着文书，你看我、我看你，半天没敢动。
最后还是杨老幺先反应过来，颤巍巍地把自己手里的文书往老族长那边递，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结结巴巴地说道：“老、老族长，麻、麻烦您再给念念……”
杨守柱、杨守仓连忙跟着点头，也颤巍巍地把文书递了过去，嘴里跟着附和：“是、是呀老族长，您给瞅瞅，上面写的啥……”
那杨家村最有学问的老族长刚从“抬籍”的震撼中缓过点劲来，闻言只得勉为其难地伸出手，接过三份文书。
他的手也还在发颤，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好奇与一丝莫名的期待。
可当他再次颤巍巍地展开第一份文书，看清上面的字迹时，刚平复下去的心跳瞬间又飙到了嗓子眼，眼睛猛地瞪得溜圆，呼吸都停滞了。
文书上赫然写着，这小王爷竟然为杨翠姑的爷爷杨老幺，谋了个“儒林郎”的名号！
老族长的目光往下挪，第二份、第三份文书上，竟是陈杨氏的大哥杨守柱、二哥杨守仓，各谋了个“登仕郎”的名号！
官！这妥妥的是官身啊！
老族长的脑子“轰”的一声炸开了！
虽然他也知道这只是没有实权的散官阶，可那也是朝廷认可的品级！
是能写进族谱、光宗耀祖的体面！
他活了七十多年，在这乡下熬了一辈子，最大的念想就是能让家里出个识字的读书人，何曾敢想过当官？
可眼前这三个老汉，全是大字不识一个的泥腿子！
一辈子在地里刨食，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明白，凭什么能得此殊荣？
老族长的心里瞬间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嫉妒与羡慕，混着些许不甘，几乎要将他淹没。
凭啥？难道就凭杨老幺那个早前在村里有着克亲名声、送婚都送不出去的瘸脚孙女？哦，不对，现在好像不瘸了。
还是凭陈杨氏那个远嫁得比杨家村还偏远、看着也没啥出息的妹妹？
天呀，这世道真是太不公了！
他苦读半生，在村里受人敬重，到头来还不如三个目不识丁的庄稼汉有福气？
唉，可怜的老头，若是他有心脏病，此刻怕是早就捂着胸口倒下去了！
老族长捧着文书，浑身僵硬，脸色一阵红一阵白，眼神复杂地瞟向杨老幺三人，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看着老族长浑身颤巍巍、脸色变幻不定的模样，这下可把他身边的杨老幺三人给吓坏了。
刚才抬籍的事已经够吓人了，难不成这文书上写了啥更惊悚的？
三人心里直打鼓，大气都不敢出！
这时，就听吴天翊的二舅爷杨守仓实在忍不住了，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轻轻拉了拉老族长的衣袖，脸上满是懵逼与惶恐，结结巴巴地问道：“老、老族长，您这是咋的了？不、不舒服吗？上面到底写着啥，您就给俺们说说呗……”
被杨守仓这么一拉，老族长才猛地从嫉妒羡慕恨的情绪中恢复了过来。
他狠狠白了一眼这啥都不懂、如今却要成“官老爷”的庄稼汉，心里的憋屈无处发泄，却也不敢在小王爷面前失态。
他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努力平复着翻涌的情绪，重新摆出那副德高望重的模样，清了清沙哑的嗓子，将三份文书上的内容一字一句、郑重其事地念了一遍。
老族长的声音不算大，却清晰地传到了院里每个人的耳朵里。
杨老幺年纪大了，耳朵有点背，加上心里紧张，听了半天也没完全听懂，只隐约听到“郎”“名号”之类的词，一时没反应过来。
可杨守仓却是完完全全听明白了！“登仕郎”！他，一个一辈子跟泥土打交道的庄稼汉，竟然成了有品级的官？
这消息像一道惊雷，狠狠劈在了他的头上，让他瞬间懵了！
他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直直地跌坐在冰冷的地面上，眼睛瞪得大大的，嘴里喃喃自语：“官……俺成官了？这、这是真的？”
杨守柱也听懂了，他站在原地，浑身僵得像块石头，黝黑的脸涨得通红，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眼里满是难以置信的惊骇，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满院再次陷入死寂，只剩下杨守仓粗重的喘息声和众人抑制不住的倒吸冷气声。
席间所有的人都用一种混杂着震惊、艳羡与不敢置信的眼神，直勾勾地看向眼前这三个懵懵懂懂的老汉。
登仕郎？儒林郎？这些只在戏文里听过、只配富贵人家拥有的名号，竟然要落到三个大字不识的泥腿子头上？
这不是离谱他娘给离谱开门，离谱到家了吗！
杨老幺彻底懵了，木讷地眨了眨眼，僵硬地拉了拉旁边自家老太婆王桂英的衣袖，脸上是全然的茫然与恍惚，声音发颤地问道：“老、老婆子，你……你捏捏俺，俺不是在做梦吧？咋、咋俺这样的，也能成官？”
“你这老头子，糊涂啥呢！”王桂英倒是比他清醒些，又惊又喜的同时还没忘了礼数，狠狠拍了下他的手，压低声音催促道，“还不快给小王爷磕头道谢！这是多大的恩典，祖坟冒青烟了才有的福气！”
这时，刚从接连的震惊中完全恢复过来的陈杨氏，脸上没了先前的欢喜，反倒拧起了眉头。
她一脸复杂地看向身旁依旧神色温和的吴天翊，悄悄凑过去，压低声音带着点嗔怪问道：“翊哥儿，你咋还为这两个老货求了官身？”
“你瞅瞅他们这模样，粗手粗脚、大字不识一个，哪点像个当官的？到时别在外头丢了你的脸面才好！”
吴天翊闻言，轻轻拍了拍杨仙桃的手，眼神温柔又坚定，笑着解释道：“奶奶，您别急！”
“我给爷爷和两位舅爷谋这散官阶，不是让他们去当官理事，只是想给他们挣个体面！”
“翠兰、翠姑是我的妻子，她们的亲人便是我的亲人！爷爷和舅爷们一辈子在地里刨食，受了不少白眼！”
“翠姑先前在村里，也因出身受过委屈。如今给他们挣个官身，往后走出去，没人再敢轻视他们，也没人再敢小瞧翠姑，这便是孙儿要的！”
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没有半分功利，全是为了陈翠兰、杨翠姑，为了杨家的体面。
陈杨氏瞬间愣住了，先前的嗔怪尽数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动容与欣慰。
一旁的杨翠姑，早已被这接连两则重磅消息惊得回不过神，此刻听完吴天翊的话，更是眼圈一红，心头涌上一股滚烫的暖流，感动得差点落下泪来。
原来，他做的每一件事，都记挂着她的过往，护着她的周全！
另一边的杨守柱也终于彻底听懂了，他站在原地，浑身僵得像块石头，黝黑的脸涨得通红，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眼里满是难以置信的惊骇与狂喜，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他猛地反应过来，拉着还瘫坐在地上的杨守仓，“噗通”一声就跪倒在地，对着吴天翊连连磕头，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世、世子爷！大恩大德，俺、俺们兄弟俩无以为报！往后您指哪，俺们就打哪，上刀山下火海，绝不含糊！”
杨老幺被这阵仗惊醒，也跟着颤巍巍地要下跪，却被吴天翊快步上前扶住了。
吴天翊温声说道：“爷爷，两位舅爷，快起来！都是一家人，不必行此大礼！只要你们往后好好过日子，奶奶、翠姑能开心，我也就心满意足了！”
一旁的陈杨氏见状，走上前，伸出手指戳了戳二哥杨守仓的额头，佯怒着说道：“就你这出息！动不动就上刀山下火海的，吓唬谁呢？”
“俺可跟你说清楚，你这散官就是个虚名头，不是啥真能掌权的官，往后可不能拿着翊哥儿的名号在外头欺负人，知道吗？”
“哎哟，俺的好妹子，瞧你说的这叫啥话！”杨守仓捂着被戳的额头，身子往后缩了缩，咧着嘴嘿嘿直笑，满脸褶子都挤在了一块儿，眉梢眼角全是藏不住的得意与憨傻。
顿了顿还刻意挺了挺胸脯，扬着下巴道：“你看你二哥俺是那种仗势欺人的浑人吗？再说了，世子爷给了这么大的恩典，俺捧着都怕化了，疼都疼不过来，哪舍得胡来半分？”
说着，他又凑到杨仙桃跟前，脑袋微微凑过去，眼里闪着孩童般讨夸奖的光，又憨又执拗的追问：“桃妹子，你说说，咱杨家这一辈里头，是不是就属俺最有出息？”
看着二哥这把年纪还像个老顽童似的模样，杨仙桃先是无奈地翻了个白眼，眼底却渐渐漫上一层暖意。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自己闯了祸，总是这位二哥站出来替她顶罪，那时这跳脱顽皮的二哥，可没少挨爹的棍棒伺候。
有一回她偷偷摸了邻居家的枣子，被人找上门，是二哥把责任全揽了过去，硬生生挨了爹三棍子，疼得直咧嘴，却还笑着跟她说“没事，二哥扛得住！”
结果呢？整整躺了三天也没看他爬起来！
想到这里，杨仙桃的眼眶微微泛红，伸手轻轻拍了拍杨守仓的胳膊，语气软了下来：“都多大岁数了，咋还跟个小孩子似的！”
“往后好好过日子，有啥难事可不准自己扛，告诉妹子，妹子给你想办法哈！”
杨守仓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妹妹是想起了从前的事，嘿嘿笑着点头：“嗯，听妹子的！”
众人见这兄妹俩的互动，都忍不住笑了起来，先前因接连震惊而紧绷的气氛，总算缓和了几分。
大家心里都觉得，有了抬籍和散官这两件天大的恩典，这场家宴的惊喜应该也就到此为止了。
可谁曾想，此时吴天翊又转身从那紫檀木匣中拿出三张泛黄的纸契，轻轻放在手中。
经过前两轮的冲击，众人早已被惊得麻木，见状也只是呆呆地看着那三张纸，没了先前的好奇与急切——毕竟连官都能给三个大字不识的老东西谋来，还有什么能更让人震惊的？
这次吴天翊没有再让老族长代读，而是直接开口，将纸上的内容清晰地说了出来，省得又让那老族长惊得半天缓不过神：“奶奶，爷爷，两位舅爷，这是最后一份心意了！”
“我在云中郡武川县为你们置了两百亩永业田，皆是最肥沃的良田，田契上明明白白写着‘永世承袭，免缴赋税’。”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继续说道：“这两百亩田，我分了四份！”
“其中五十亩记在奶奶杨仙桃名下，由两位舅爷代为照管！五十亩记在翠姑杨翠姑名下，自然是给爷爷和奶奶（王桂英）贴补家用！”
“剩下的一百亩，两位舅爷各得五十亩，记在你们自己名下！”
话音刚落，满院再次陷入死寂，如果说先前的抬籍和散官是让众人震惊，那此刻的田契，就是让所有人彻底失语！
杨老幺僵在原地，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吴天翊手中的田契，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个字，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似的，顺着皱纹滚落下来。
他这辈子最大的念想，就是能多有几分好地，让家人能吃饱穿暖，如今竟有五十亩肥田送到眼前，还是记在孙女名下、归他们老两口用的，这简直是做梦都不敢想的福气！
王桂英紧紧攥着杨老幺的手，指尖冰凉，浑身都在微微发抖，眼泪也止不住地掉，嘴里反复念叨：“田……五十亩田……俺们有田了……”
杨守柱、杨守仓兄弟俩更是直接傻了眼，刚才还挂在脸上的笑容僵住，眼睛瞪得溜圆，像是被施了定身咒一般。
过了好半晌，杨守仓才猛地反应过来，一把抓住杨守柱的胳膊，声音嘶哑地喊道：“哥！哥！俺们……俺们也有五十亩田！还是永业田！免赋税的！”
杨守柱被他晃得回过神，重重地点了点头，眼泪也涌了上来，哽咽着说不出话。
他们兄弟俩一辈子在地里刨食，最懂土地的金贵，五十亩肥田，意味着他们的子孙后代再也不用为生计发愁，再也不用受饥寒之苦了！
杨守柱家的春杏、杨守仓家的秋菊等几个小媳妇，听到这话，更是激动得直抹眼泪。
春杏拉着秋菊的手，声音发颤地说：“秋菊妹子，俺们……俺们以后也是有田的人家了！再也不用怕年成不好饿肚子了！”
秋菊连连点头，眼里满是憧憬与感激：“都是托了世子爷的福！是翠姑给咱们带来的好运！”几个小媳妇凑在一起，又是哭又是笑，激动得不成样子。
陈杨氏看着眼前的一幕，再看向吴天翊，眼里满是动容与欣慰。
她走上前，轻轻拍了拍吴天翊的肩膀，哽咽道：“翊哥儿，你……你真是太用心了！这份恩情，俺和翠姑，还有整个杨家，都记一辈子！”
吴天翊笑着将田契分别递到三人手中，温声道：“爷爷，两位舅爷，快收下吧。都是一家人，不必如此！”
三人颤巍巍地伸出手，接过那薄薄的田契，却觉得重逾千斤！
这哪里是田契啊，这是吴天翊对他们杨家沉甸甸的情意，是让他们子孙后代安稳度日的保障！
其实要说起来，先前的抬籍、谋散官，对这些一辈子和土地打交道的老农民来说，都只是面上的体面。
真正能让他们安身立命、心里踏实的，还是这肥沃的永业田！有了田，就有了根，就有了活下去的底气！
不过也没人知道吴天翊这小子是不是故意的。明知道这三个老头没见过什么大世面，承受能力有限，还偏偏把礼物分三次拿出来，一次比一次重磅，这不就是在考验他们的心脏承受能力吗？
可此刻，还会有谁去计较这些？小院里，哭笑声、感激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一片温暖的乐章。
夕阳的余晖洒在众人身上，映照着他们满是泪水与笑容的脸庞，也映照着那几份承载着满满情意的田契，温馨而又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