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老幺在前头引路，枯瘦的手紧紧攥着木棍，每走几步便忍不住回头望一眼被簇拥在中间的杨翠姑，浑浊的眼里满是失而复得的欣慰。
陈杨氏抱着小妞妞走在侧边，时不时低头逗弄几句，软糯的童言混着她爽朗的笑声，驱散了乡间小路的寂寥。
吴天翊抱着狗蛋，脚步放缓配合着众人的节奏，虎头虎脑的小家伙起初还有些拘谨，被吴天翊温声问了几句“家里种了啥庄稼”“平时爱跟谁玩”，便渐渐放开了胆子。
就见他小胳膊搂着吴天翊的脖颈，指着路边的田埂叽叽喳喳：“姐夫，俺家的麦子就在那片！前几天俺还帮爷爷割草呢！”
吴天翊听得认真，偶尔点头应和，眼神里满是温和，全然没有半分王爷的架子。
杨翠姑牵着三妹的手，身旁跟着二妹，姐妹仨慢慢走着。
二妹性子爽朗，先前的泼辣劲儿消了大半，凑到翠姑身边，好奇地摸了摸她袖口的刺绣：“大姐，你这衣裳真好看，是城里买的不？”
翠姑笑着点头，从袖袋里摸出块桂花糕递给她：“是世子爷让人做的，你尝尝。”
二妹接过来，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小口，甜香瞬间在嘴里散开，她眼睛一亮，连忙塞给三妹一块，两个小丫头蹲在路边，小口小口吃得不亦乐乎。
不多时，众人便到了杨老幺的小院，院墙是用黄土夯的，墙角依旧堆着几垛晒干的干草，黄澄澄的透着秋收的暖意，院子里扫得干干净净，连碎石子都捡得利落，虽依旧是农家小院的质朴模样，却再也不见半分往日的破败潦倒，处处都透着规整妥帖的生机。
刚走到院门前，就见杨翠姑的二妹杨招娣快步跑了过去，一把推开院落的大门，对着身后的吴天翊等人扬声喊道：“爷爷、奶奶，大姐，姐夫！快进屋呀！”
她的声音清脆响亮，带着少女特有的娇憨，尾音微微上扬，满是雀跃。
杨老幺拄着木棍，乐呵呵地走上前，侧身引着众人：“世子爷，老夫人，快请进，快请进！”
王桂英也拉着杨翠姑的手，紧随其后往里走，目光不住地在翠姑身上打转，嘴里絮絮叨叨：“芽儿，你看这院子，比先前大多了，往后你回来，也有地方住咯！”
此时就见杨翠姑脚步慢了些，侧过头，眼尾弯起浅浅的弧度，目光落在身后缓步随行的吴天翊身上，双颊悄悄染上一层淡淡的绯红，唇瓣轻启，对着王桂英的耳边，略带羞涩的低声轻语：“奶奶，这次俺们回来，听世子爷说，要给您和爷爷重新盖个新宅子呢！”
王桂英的脚步猛地一顿，怔怔地转头看向杨翠姑，布满皱纹的脸上满是惊愕，随即连连摆手，嗓门都不自觉拔高了几分：“啥？还盖宅子呀！芽儿，你快别瞎说！这院子如今翻修扩建过，敞敞亮亮的，墙结实、屋不漏，可比从前好上十倍百倍，这房就蛮好的了！”
“你赶紧跟世子爷说，可千万不用再花这些冤枉银子啦！老婆子这辈子能住着这样的房子，能看着你好好的，就已经是天大的福气，足够了！”
她一边说，一边还攥着翠姑的手往吴天翊的方向望了望，那眼神里，满是怕叨扰、怕添麻烦的恳切，只觉得这翻修的院子已是极致，哪里还敢奢求什么新宅子。
走在一旁的陈杨氏将祖孙二人的话听得一清二楚，随即走到王桂英身侧，笑着抬起手，轻轻拍了拍王桂英的胳膊轻笑道“幺婶，你说的这是啥话！”
“这话可就见外了！翠姑这孩子心善懂事，又是翊哥儿放在心尖上的宝，你们是翠姑的亲爷爷奶奶，便是翊哥儿的长辈！”
“往后啊，您二老啥都不用操心，也不必再客气推辞，只管放宽心，好好等着享清福就成！这点心意，于翊哥儿而言不算什么，能让你们住得安稳舒心，比啥都强！”
陈杨氏这话说得熨帖又大方，只透着实打实的体恤，听得王桂英眼眶微微发热，嘴唇嗫嚅着，半晌只说出一句：“老夫人，这…… 这如何是好呀！”
也许这就是农家人最朴实的一面，换成前世的某些人哪有嫌多的？
杨翠姑站在一旁，听着陈杨氏的话，看着奶奶动容的模样，脸上的羞涩渐渐化作温柔的笑意，心里也甜丝丝的。
她知道，吴天翊和陈杨氏这份心意，是真真切切为着她，为着她的爷爷奶奶。
此时吴天翊正轻轻将小家伙放在地上，拍了拍他的小脑袋，温声说：“去跟姐姐们玩去吧。”
狗蛋怯生生地看了他一眼，又转头望了望杨翠姑，见翠姑冲他笑了笑，便一溜烟跑到杨招娣身边，拉着她的衣角不肯松手。
随即吴天翊转头对身后的赵一吩咐道：“赵一，把马车上的东西都卸下来，仔细些，别磕着碰着！”
赵一躬身应道：“是，世子爷！”
随即转身招呼其他仆役，有条不紊地往院里搬东西，看着一捆捆绵软厚实的棉布、用油纸仔细包好的名贵药材、一匣子一匣子精致的点心酥糖、还有几坛醇香的老酒，甚至连过冬的棉絮、细米白面都样样齐全，一件件整整齐齐的堆在院角的偏房门口，很快就摞起了半人高，看得院里众人都眼热不已。
杨老幺拄着木棍的手，指节攥得发白，枯瘦的手指无意识的摩挲着冰凉的木杆，浑浊的眼睛瞪得圆圆的，望着那堆得满满当当的东西，嘴巴微张着，半晌都没说出一句话。
他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神色里满是无措和局促，身子微微僵着，脚下的步子挪了挪，想上前道谢，又不知该如何开口，只一个劲的搓着自己那只沾着薄尘的手，粗糙的掌心磨得发红，嘴角扯着僵硬的笑，满脸都是受宠若惊的惶恐。
王桂英更是手足无措，她拉着杨翠姑的手倏地收紧，指尖都掐进了翠姑的手背里，方才还红着的眼眶，此刻更是涨得通红。
她连连往后退了半步，连连摆手，嘴里絮絮叨叨的念着：“这可使不得，这可使不得啊…… 这么多东西，这么金贵的物件，俺们咋能收这么多哟……”
“芽儿，快让世子爷别搬了，太破费了，太破费了……” 她说着，就要往马车那边走，想让仆役们停手，脚步却慌得踉跄了一下，还是杨翠姑连忙伸手扶稳了她。
老人家这辈子苦惯了，从前连顿饱饭都难得，如今见着这么多好东西，只觉得受之有愧，满心满眼都是惶恐，只觉得自己何德何能，能担得起这般厚待。
院里的杨守柱和杨守仓也看得怔了，站在一旁，手足无措的陪着笑，想上前搭把手，又怕碰坏了这些精细物件，只能局促的站着，脸上是又喜又慌的神色。
就在这时，吴天翊缓步走到陈杨氏身边，身姿挺拔，玄色锦袍的衣摆轻轻扫过平整的青石板，周身的贵气温和而不张扬。
他微微压低了声音，语气恭敬又妥帖，对着陈杨氏低声商量：“奶奶，咱们带来了两马车东西，这一马车是给翠姑爷爷、奶奶的。”
“另一马车不如就让大舅、二舅他们先带回去分了，也省得往后咱们再特意跑一趟送过去，徒添麻烦。”
陈杨氏闻言，眉眼舒展，脸上立刻漾开爽朗又慈和的笑，她转头看了一眼院外停着的另一辆马车，点了点头。
她随即转头，目光扫向不远处的秋菊 —— 只见秋菊正站在杨守仓身后，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院角堆得小山似的东西，眼神里藏不住的羡慕，整个人怔怔地站着，嘴角还下意识地抿了抿。
陈杨氏瞧着她这副模样，顿时憋不住心头的笑，眼底漾着暖意，扬声喊道：“菊儿！别在那儿愣着啦！”
秋菊被这声喊吓了一跳，猛地回过神来，慌忙把抹布往腰上的围裙上擦了擦，快步跑过来，躬身应道：“姑姑，您叫俺？”
“可不是叫你嘛！” 陈杨氏笑着摆了摆手，“你瞧院外那辆马车，里头装的都是布匹、粮食这些过日子的物件，是给你爹和你大伯家分的！”
“你先前头引路，带着赵一他们把东西拉到你家院里去，先卸下来再跟你大伯家分，省得回头再折腾！”
“哎！好嘞！” 秋菊眼睛瞬间亮了，先前的羡慕化作实打实的欢喜，眉眼间都染着雀跃，连忙应下，脚步都轻快了几分，转身就朝着院外走，一边走一边扬声喊着随行的仆役搭手，半点不见方才怔愣的模样。
此时原本正帮着搬东西的杨守柱、杨守仓两老头听到陈杨氏这么一说，赶忙都走了过来，那憨厚的脸上满是惶恐“妹子，这些都是世子爷给幺叔家的，俺们哪能平白分一份？先前能沾光跟着吃顿好的就够了，哪敢再要这些金贵东西！”
杨守仓也在旁边附和着，谁知陈杨氏故意脸一板，装着佯怒道“咋啦，妹子送点东西，你们是嫌少还是咋的！这又不是给你们两老头的，这是给杨家上下添补的！”
看陈杨氏面上带了几分愠色，这兄弟俩顿时慌了神，腰杆都弯了几分，手足无措地搓着满是泥土的手。
杨守柱抬起头，嘴唇嗫嚅着，喉头滚了滚，半天憋出一句带着颤意的话“那俺…… 俺们多谢妹子，多谢世子爷！”
“好了，好了，看你俩说的啥话！” 陈杨氏没好气地白了二人一眼，眉眼间却早没了半分生气，只剩几分恨铁不成钢的热络，“一家人骨肉至亲，还分什么你的我的、客气生分的？真是越活越糊涂！这些东西本就是给杨家添补的，你们收着便是！”
“两位舅爷，” 吴天翊缓步走上前，温声接话，“奶奶说的极是，咱们本就是一家人，您二位这般推辞，反倒显得生分了！”
“些许东西，不过是晚辈的一点心意，能让家里添补些用度，安稳过冬，便是最好的。”
这话听得熨帖又实在，杨守柱、杨守仓两个老头相视一眼，眼里的局促惶恐尽数散去，心底只涌上来滚烫的暖意与感激。
他们这辈子都是土里刨食的老实庄稼人，何曾被这般身份贵重的人这般敬重体恤？
只觉得喉头哽咽，千言万语，也只化作连连的点头，脸上堆起憨厚又感激的笑。
其实他们哪里知道，吴天翊此番为着翠姑的颜面，为着顾全杨家上下，备好的何止是眼前这点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