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往雍城的官道被冬日的严寒冻得硬邦邦的,车轮碾过,发出单调而沉闷的辘辘声响。
秦王的车驾队伍浩浩荡荡,旌旗在凛冽的北风中猎猎作响,甲士沉默护卫,仪仗森严,一路肃杀之气,惊得沿途鸟兽绝迹,行人早早避让。
燕丹坐在嬴政的御辇之内。
这辆车驾内部比寻常马车宽敞舒适得多,铺着厚厚的兽皮毡毯,设有固定的小案,甚至角落还置有保暖的铜炉。
然而,再舒适的空间,待久了也难免枯燥。
窗外是一成不变的、覆着残雪的枯黄原野和光秃秃的树林,看久了只觉得眼睛发涩。
他一会儿正襟危坐,腰背挺得笔直,试图维持点“安秦君”的体面;没过多久,就觉得浑身骨头都像是生了锈,忍不住塌下肩膀,斜靠在柔软的车壁上。
再过一会儿,又觉得这个姿势久了腰酸,索性自暴自弃地躺倒,在毡毯上无聊地翻滚了半圈,望着车顶繁复的彩绘和垂下的流苏发呆。
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身下光滑的皮毛,嘴里发出些意味不明的、细小的咕哝声,像一只被关在华丽笼子里,百无聊赖的猫。
嬴政一直闭目养神,手中习惯性地摩挲着一块温润的玉佩。
但燕丹那些窸窸窣窣、辗转反侧的小动静,如同投入静水中的石子,不断扰乱着那份刻意营造的宁静。
他终于睁开眼,侧过头,看向那个在自己身边扭来扭去、坐立不安的人。
看着燕丹那副抓耳挠腮、仿佛浑身长刺的模样,嬴政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那笑意冲散了脸上惯有的冷峻。
他知道,他的丹这是无聊得发慌了。
也是,除了睡觉,在这颠簸行进的车厢里,确实没什么能打发时间的事。
“无聊了?”嬴政开口,声音打破了车厢内唯有车轮与风声的单调。
燕丹闻言,立刻停止了翻滚,侧过身,胳膊肘支着脑袋,一脸苦相地看向嬴政:“可不是嘛!阿政,你不觉得这路走得……忒慢,忒闷了点儿?除了看天,看地,看树,就没别的了。”
他撇撇嘴,“早知道,该带几卷闲书,或者让墨笙给我弄个九连环什么的路上玩。”
嬴政微微扬眉:“现在知道喊闷了?寡人看你平日里折腾那些木头、铁块、烂树皮时,倒是精神得很,几天几夜不睡都有。”
“那不一样!”燕丹立刻反驳,随即又有点泄气地趴了回去,“干活的时候有目标,有劲头。这坐车……纯属干熬。”
看着燕丹蔫头耷脑的样子,嬴政沉吟片刻,决定给他找点事想。“那便想想,明年,有何打算?”
他抛出话题,试图转移燕丹的注意力,“除了你正在鼓捣的纸,还有那些猪和暖棚,明年,想做些什么?”
这个问题果然勾起了燕丹的兴趣。他一下子又坐了起来,眼睛微微发亮,开始掰着手指头数:“明年啊……想做的事情可多了!首先,路得修。现在这官道,晴天扬灰,雨天泥泞,下雪打滑,太耽误事了。我想试着弄一种……嗯,叫‘水泥’的东西,混合砂石铺路,干了以后坚硬平整,下雨下雪都不怕,跑起来快,还不颠!”
他越说越来劲,语速也快了起来:“路修好了,交通工具也得跟上。两轮车(自行车)的试验得继续,要是能解决链条和轴承的问题,哪怕只是做出个雏形,也方便很多。”
“还有啊,蒸汽机……就是利用水烧开产生的蒸汽力量,推动机械运转的原理,要是能琢磨出个大概,哪怕只是个能带动个鼓风机或者抽水机的模型,那对工坊、矿山、甚至农田灌溉,都是天大的好事!要是再往远了想,蒸汽机能带动更大的车辆在铁轨上跑……那简直就是……”
他忽然顿住了,脸上兴奋的光芒稍稍黯淡,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懊恼和茫然:“……唉,说起来容易。水泥的具体配方是什么?蒸汽机的气缸、活塞、连杆怎么设计才最有效?自行车的链条用什么材料和工艺?”
“这些……我脑子里只有一些模模糊糊的印象,具体怎么做,还得一点点试,错了再改,往往一个细节就能卡上几个月。”
燕丹心中泛起一阵强烈的后悔:早知道会有这么一天,当年填志愿,打死也该选理工科!哪怕是机械、材料、化工……随便哪个,都比现在强啊!至少知道基本原理和大致方向。
现在倒好,全凭后世那点模糊的科普记起来的东西,一点点摸索,跟瞎子过河似的。
系统商城倒是有完美的方案,可还有墨笙那个鬼精鬼精的丫头,自己要是突然拿出个设计精密到吓人的图纸,她不得刨根问底到地老天荒?到时候又要编一堆谎话去圆,想想就头大……
这后半段心路历程,自然没有说出口,嬴政看到的,只是燕丹脸上那一闪而过的懊恼和随即掩饰起来的无奈。
嬴政静静地听着他描绘那些听起来如同神话般的“水泥路”、“自行车”、“蒸汽机”、“火车铁轨”……
这些词汇背后所代表的,是一个远远超当下这个时代,令人难以想象的便利与强盛的世界图景。
每一次听燕丹说起这些,嬴政心中都会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有惊叹,有向往,更有一种沉甸甸的责任。
待燕丹说累了,稍稍停歇下来,嬴政才缓缓开口,问了一个看似与之前话题毫无关联的问题:“丹,你说了这么多想做的事……有没有想过,休息?”
“休息?”燕丹愣了一下,眨眨眼,“平时也有休息啊。累了就睡,困了就歇会儿。这几天在车上,也断断续续睡了不少。”
嬴政轻轻摇头,目光沉静地看着他:“寡人指的不是睡觉,不是小憩。是放下所有,国事也罢,那些奇思妙想也罢,统统放下。就跟你一直想在一起的人……”
他顿了顿,目光专注,一字一句清晰道,“……比如跟寡人。去一个无关政务、无关发明的地方,什么事都不做,只是游玩,只是在一起。放松身体,也放松心情。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必担忧。”
燕丹一下子哑巴了,眼睛微微睁大,像是被这个问题问懵了。
他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休息?真正的、彻底的放松游玩?
这个念头,对他而言,好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