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祖大典，关乎国运，联通天人，最重‘孝道’与‘祖宗成法’。”芈启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微不可闻，“大王以‘天下未一’为由拖延立后，于私情或可说得通，于祖宗礼法、于社稷承续，便是大大的不孝！以往祭祖，我等或可隐忍。但今年，不能再忍了！”
他环视众人，一字一顿道：“我们必须让大王在列祖列宗灵前，在百官公卿面前，再也无法回避此事！”
“必须让他明白，不立楚女为后，便是违背先王之约，便是辜负历代先王延续社稷、开枝散叶之期望，便是不孝！便是可能动摇国本！”
“可……大王心志坚定，恐非言辞所能动。”年轻官员担忧道。
芈启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近乎诡异的笑容：“若只是言辞，自然无用。所以，这次……我们得给大王，也给所有参加祭祖的人，看一场‘戏’。一场足以让任何不孝子孙都心惊胆战、不得不屈服的‘戏’。”
“戏？”众人疑惑。
“不错。”芈启眼中闪烁着幽光，“孝道压不服他，便请‘祖宗’亲自来压他！”
室内骤然一静，落针可闻。
几位楚系重臣脸上皆露出惊骇之色，但随即，那惊骇又慢慢被一种破釜沉舟的疯狂所取代。
“丞相是说……在祭祖大典上，弄出些……‘神异’之象？”老臣颤声问，眼中既有恐惧，也有一种豁出去的兴奋。
“正是。”芈启点头，声音低哑，“雍城旧宫，年代久远，殿宇深沉，祭祀之时，烛火明灭，香烟缭绕，正是‘沟通鬼神’的最佳场所。”
“只要安排得当，让‘先王显灵’，或者让祖宗牌位、祭祀之物显出些‘异兆’，指向大王迟迟不立后、不纳妃，有违孝道，恐致国运有损……”
“届时，众目睽睽，百官见证，大王即便心中不信，又能如何？他敢在祖宗灵前，公然悖逆‘天意’、无视‘先王警示’吗？”
这计划大胆、疯狂，且极其危险。
一旦败露，便是欺君罔上、扰乱祭祀的大罪，足以抄家灭族。
但楚系已被逼到墙角，嬴政与燕丹的关系日益稳固，若再不拼死一搏，他们在秦国的地位将彻底边缘化，甚至随着时间推移而消亡。
“细节必须周密！”芈启目光扫过众人，带着不容置疑的狠决，“何人负责在殿内布置？何人负责制造异象？何人负责在异象出现时，率先惊呼，引导舆论？何人负责事后联络宗室中对此早有微词者，一同施压？每一步，都必须精准，不能有丝毫差错！”
“我们要的，不是直接指控燕丹，那会触怒大王。我们要的，是借祖宗之口，强调立后纳妃、延续血脉的重要性与紧迫性，是营造一种‘天意如此、祖宗不安’的氛围，逼大王就范！”
“只要大王松口同意立后，无论立谁，我楚系便有运作空间！届时，再慢慢收拾那燕丹不迟！”
密议持续到深夜，烛火摇曳，映照着几张或苍老或精悍、却同样写满孤注一掷的脸庞。
他们详细推敲着每一个环节，设想各种可能出现的意外及应对之策。
赌注已下，筹码是他们全族的身家性命，而赌桌，便是岁末雍城那庄严肃穆的祭祖大殿。
与此同时，咸阳宫中。
嬴政正与燕丹一同检视祭祖所用的礼服，玄黑为底，纁色镶边的礼服庄重华美，上面绣着繁复的日月星辰、山龙华虫等十二章纹。
嬴政的是帝王制式，燕丹的虽略有简化，但形制、纹样皆极为相近，放在一处，俨然如同……某种隐秘的宣告。
“这次祭祖，你与我同车。”嬴政的手指拂过礼服上精细的绣纹，语气平淡，却是不容置疑。
燕丹正摆弄着一顶玉冠，闻言抬头：“哦，行，我要多加两个坐垫，长途跋涉，马车简直就是酷刑，明年我一定要把水泥弄出来，然后先把从咸阳到雍城的路修出来……”
听着燕丹的碎碎念，嬴政从背后环住他，表示：“可以，嫌坐垫不舒服，还可以坐寡人腿上……”
燕丹转身，在他腰侧轻轻拧了一把，羞愤道：“你什么时候成这样了？”
嬴政把头埋在燕丹颈侧，轻轻蹭了蹭，“寡人这样怎么了？丹，你脸皮也太薄了，现在这里又没外人……”
燕丹红着耳朵，努力把话题往正事上带，“说起来，楚系最近可不怎么安分，感觉这次雍城之行，又不会……”
嬴政打断他，目光深邃，“雍城乃旧都，此次是寡人亲政第一年后的祭祖，意义非凡。”
“我要借这次机会，再次让所有人都看清楚。”
看清楚什么？
他没有明说，但燕丹懂。
这是嬴政在用他的方式，回应那些暗流涌动的非议，巩固他们之间不容置喙的关系。
燕丹心中一暖，却也掠过一丝隐忧。
他放下玉冠，走到嬴政身边，低声道：“阿政，祭祖大典，人多眼杂，你……万事小心。我总觉得，有些人不会安分。”
嬴政握住他的手，指尖微凉，力道却坚定：“放心。雍城是赢秦宗庙所在，更是寡人加冠亲政之地。该小心的，是那些心怀叵测之徒。”
他眼中寒光一闪，“正好，借此机会，看看都有哪些魑魅魍魉，敢在祖宗灵前跳梁。”
窗外，北风呼啸，卷起檐角积雪。
岁末的雍城，在皑皑白雪与古老宫墙的掩映下，静默地等待着。
一场庄重的祭祀，与一场精心策划的阴谋，即将在这座承载着秦国历史的旧都，轰然碰撞。
而遥远的韩非府邸中，烛光下，韩非也收到了楚系似有异动的模糊风声。
他放下手中的简牍，望向雍城方向，嘴角浮现一丝冰冷的笑意。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或许，他不需要亲自出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