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前,他从进入孤儿院那一刻就知道要靠自己,课余时间、周末、寒暑假,不是在打工,就是在找工作的路上。
休息日?那是用来攒下个月生活费的宝贵时间。
放松?那是奢侈品,不属于他这种需要为下一顿饭操心的人。
穿越后,有了安身之所,甚至得到了难以想象的“宠信”。
但他心中那根弦却绷得更紧了。
来自后世的认知像一座大山压在心头,让他总想多做点什么,改变点什么,仿佛只有不断推动那些“奇技”,才能证明自己存在的价值,才能……对得起这份不可思议的“幸运”和眼前这个人毫无保留的信任。
真正的、纯粹的、只为愉悦身心而存在的“休息放松”,在他的认知里,是一片空白,甚至带着一丝莫名的惶恐——停下来,会不会就被抛下了?会不会就失去价值了?
他纠结地拧着眉头,好一会儿,才闷闷地道:“那……阿政你也没休息过啊。每天都是朝政、奏疏、接见臣属、谋划东出……就算现在年底了,去雍城也是为了祭祖,还是国事。”
他抬眼,带着点小小的、试图将对方也拉下水的“不忿”,“要说改变,总不能只我一个人改吧?”
嬴政看着他那副“要下水一起下”的小模样,嘴角微不可察地向上牵了牵。
他想了想,竟认真地点了点头:“你说得对。那……我们两个,都试着改变一下。”
他看着燕丹,语气郑重,仿佛在商议一件关乎国运的大事:“现在,我们一起想一想。如果……如果真的可以暂时放下一切,不用考虑秦国,不用考虑六国,什么都不用想……你最想跟寡人一起去哪里?做什么?”
这个问题,比刚才的“休息”更具体,也更私密。
燕丹的脸颊微微有些发热。
他垂下眼睑,认真地思索起来。
去风景壮丽的名山大川?去繁华热闹的他国都城?还是去什么有着特殊意义的地方?
可想来想去,他发现自己似乎并没有什么特别执着想去的地方。
他想要的,好像从来就不是特定的风景或地点。
纠结了片刻,他抬起眼,有些不好意思,又带着点试探,轻声说:“我……好像没什么特别想去的地方。如果真的什么都不用做的话……大概,就只想跟你躺在一起,晒太阳吧?”
他说完,自己都觉得这愿望过于“没出息”且简单到可笑,耳朵尖红了起来,赶紧补充道:“然后……聊聊天。说什么都行,天马行空的,不着边际的胡话也行。不用考虑说得对不对,有没有用……就只是说说话,听你说话,或者什么都不说,就安静地待着。”
他越说声音越小,最后几乎成了嘟囔,“……是不是,太没意思了?”
嬴政一直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他看着燕丹从纠结到不好意思,再到有点怯怯地等待评价的模样,心中那片冷硬的坚冰,仿佛被投入了一颗滚烫的、带着纯粹暖意的石子,漾开一圈圈难以言喻的涟漪。
这就是他的丹。
能构想出匪夷所思的“火车铁轨”,能搅动朝堂“标点之争”,内心深处最渴望的“休息”,却只是想跟他一起躺着晒太阳,说些无用的胡话。
简单到极致,也……珍贵到极致。
“怎么会没意思?”嬴政伸出手,握住燕丹因为紧张而微微蜷起的手,将它完全包裹在自己的掌心,力道坚定而温暖,“寡人觉得,很好。”
他顿了顿,许下一个承诺:“等从雍城回来,挑个有太阳的好天气,寡人就陪你,什么都不做,躺在一起晒太阳,说胡话。”
燕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刚才那点忐忑瞬间被惊喜取代,他用力点了点头,脸上绽开一个纯粹快乐的笑容:“嗯!”
车厢内的气氛,因这个简单而私密的约定,而变得格外柔和温馨。
车外寒风依旧,车内却暖意融融。
然而,这短暂的温馨,只是风暴来临前最后的宁静。
当秦王车驾终于抵达雍城,这座承载着秦国早期辉煌与无数祖灵的古都,在冬日苍白的阳光下,显得格外肃穆、沉寂,也……暗藏汹涌。
嬴政与燕丹被恭敬迎入早已准备妥当的行宫暂歇,为次日的大典养精蓄锐。
表面一切如常,繁复的礼仪流程,严密的守卫,恭敬的官吏。
但在雍城某些不为人知的角落,甚至就在这座古老行宫某些阴影遮蔽之处,暗流正无声汇聚,阴谋的齿轮已然开始缓缓转动。
在离行宫有一段路程的,一座隶属于楚系某位宗亲的隐秘别院内,灯火彻夜未熄。
昌平君芈启并未与多数随行官员一同安置,而是借口需“静心思虑祭文”,悄然来到了此处。
密室内,除了他,还有几位绝对心腹,以及……几名装扮奇特、沉默寡言的人。
一人面前摆着几支特制的粗大蜡烛,烛芯附近似乎黏附着不同颜色的粉末。
他正小心翼翼地调整着粉末的厚度和位置,低声向芈启解释:“……此乃秘法,不同矿物粉末,遇热焰,可呈赤、碧、金、紫诸色……当殿内烛阵达到特定数目,燃烧时间契合,加之殿深光暗,烟气稍掩,便可成‘异色天火’之象……时机需分毫不差……”
另一人则在不远处练习着一种古怪的、仿佛从腹腔深处发出的低沉声音,时而模仿风声呜咽,时而模拟某种含糊的、仿佛多人窃窃私语般的混响。
旁边还有人配合着使用特制的薄骨片、竹哨,制造出或尖锐、或沉闷的奇异声响。
显然,这是准备在关键时候,用“腹语”和“口技”营造“先祖显灵、降下谕示”的效果。
而在密室最阴暗的角落里,跪伏着三四个人,他们一身黑衣,气息近乎于无,低头沉默,宛如没有生命的石像。
只有偶尔抬起的眼中,闪烁着冰冷死寂的光芒,那是为达目的可以毫不犹豫献出性命的死士。
他们是最后的“保险”,如果“神迹”暴露或失败,他们会立刻以“受他国指使、破坏祭祀”的刺客身份“暴起”,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被诛杀或自尽,将所有线索彻底掐断,确保不会牵连到背后的楚系势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