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那些不满的窃窃私语,变成公开的议论;让那些不屑的鄙夷目光,变成行动的阻力;让那些对“收买人心”的恐惧,变成确凿的“指控”。
当贵族阶层形成一种对燕丹的“共识性”排斥与压力时,这股力量,即便是嬴政,也无法完全忽视。
而他要做的,就是成为那股暗流的推手,在适当的时机,投下几颗恰到好处的石子。
冬日的阳光苍白无力,照在韩非清瘦而沉静的脸上,他合上手中那片用来记录观察与分析心得的简陋木牍,目光投向窗外咸阳城的方向。
燕丹啊燕丹,你自诩坦荡,不慕权位,只求惠民。
却不知,在这世间,有时最大的危险,并非来自高处的猜忌,而是来自你试图惠及的阶层之下,那看似不起眼、却盘根错节的旧有秩序的反噬。
你想做慈母,抚慰万民。
可这家里,除了需要抚慰的孩童,还有众多习惯了严父规矩、并且自认拥有管教权力的“长辈”。
他们会容忍一个“不守规矩”、甚至隐隐威胁到他们“家长”权威的“慈母”多久?
好戏,或许才刚开始。
韩非的眼中,闪烁着冷静而残酷的算计光芒,他仿佛已经看到,那看似牢不可破的“严父慈母”组合之外,悄然汇聚的阴云。
……
时间在纸页的翻动、墨迹的晕染、以及咸阳宫内外悄然的变革中,悄然滑向岁末。
寒风渐紧,渭水凝冰,一年的光景即将走到尽头。
对于秦国而言,岁末不仅是辞旧迎新,更有一项庄严肃穆,关乎国本的传统——前往旧都雍城,祭祀秦室历代先祖。
嬴政加冠亲政已有一年,但每岁末的雍城祭祖,依旧是他最为重视的典礼之一。
这不仅是对祖先的追思与告慰,更是向天下、向朝野宣示秦国王权正统性与连续性的重要仪式。
车驾、仪仗、祭品、礼官……一切早在月前便开始筹备,务求隆重周全,不容丝毫差错。
然而,在这表面庄重有序的筹备之下,暗流却比往年更加汹涌。
盯着嬴政与燕丹之间那异常关系的,远不止一个蛰伏观察、伺机而动的韩非。
咸阳宫深处,某间门窗紧闭、熏香袅袅的华室之内,数位身着楚国样式深衣、或佩戴着楚国玉饰的臣子正低声密议。
为首者,赫然是当今秦国的丞相——昌平君芈启。
他是华阳太后的侄孙,亦是如今秦国朝堂上楚系外戚势力的代表人物。
嬴政亲政后,罢黜吕不韦,为平衡各方势力,同时也因芈启确有能力且相对“安分”,便擢升其为丞相,看似给予了楚系前所未有的尊荣。
但,仅仅是“看似”。
芈启年约四旬,面容儒雅,蓄着精心修剪的短髯,此刻却眉头深锁,眼中再无平日朝堂上的温润平和,只有一片沉郁的阴霾。
他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一枚楚式凤鸟玉佩,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难以掩饰的愤懑与不甘:
“诸位都看到了,岁末祭祖在即,宫中府中,皆在筹备。可大王身边,除却必要礼官,形影不离的,依旧是那位‘安秦君’!”
他刻意加重了最后三个字的读音,带着浓浓的讽刺,“加冠之礼,许其着近似的礼服,立于君侧;寻常时日,出入宫禁如同自家府邸;更将那国都咸阳,以‘封地’之名相赐……这般逾制,这般恩宠,古往今来,可有先例?”
下首一位须发花白的老臣,亦是楚系中坚,闻言冷哼:“何止无先例?简直是悖礼乱常!嬴异人当年流落赵国,若无我楚国扶持,焉能归秦继位?当年华阳太后做主,他与楚系有约,继位后必立楚女为后,以固秦楚之好,保我楚系在秦话语不坠!”
“可结果呢?他一登基,立刻立了那赵女为正宫!如今大王更甚,竟公然宣称什么‘六国未灭,天下未一,不议立后纳妃’?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另一较为年轻的楚系官员接口,语气尖锐:“什么‘不议立后’,不过是搪塞之词!满朝上下,谁人看不出大王对那燕丹的心思?”
“那燕丹是何人?燕国遗嗣!男宠之流!竟敢僭越至此!大王被他迷了心窍,竟将祖宗礼法、秦楚盟约全然抛诸脑后!长此以往,我楚系在秦,还有立足之地吗?”
室内的空气因激动而微微燥热。
楚系众人对嬴政的不满,积压已久,他们曾以为,扳倒吕不韦,昌平君登上相位,是楚系重新崛起的标志。
可现实是,嬴政虽重用芈启处理政务,却始终牢牢掌控着军权与核心决策,对楚系更是防范有加。
更重要的是,嬴政在继承人问题上的态度,彻底触动了楚系最敏感的神经。
秦王后位,不仅仅是后宫之主那么简单,它代表着未来秦王身上流淌的血脉,代表着外戚势力在新朝中的地位与影响力。
嬴异人背约立赵姬,已让楚系吃了暗亏。
如今嬴政变本加厉,连个形式上的楚女王后都不肯给,甚至身边只有燕丹一人,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未来的秦国,可能彻底与楚系血脉无缘!
他们这些依托秦楚联姻而显贵的家族,权力将如无根之萍,随时可能被嬴政这个强势君王连根拔起!
而燕丹的存在,更是将这种危机感推到了顶点。
一个男宠,竟享如此殊荣,几乎与王同尊。
这不仅仅是对楚系女子的侮辱,更是对整个楚国、对楚系在秦尊严的践踏!
“只要大王一日未公开承认他与燕丹的关系,那些逾格之举,便总能被解释为‘君王对功臣的殊宠’。”芈启缓缓开口,声音冰冷,“宗室那边,虽也有不满,但大多慑于大王威势,且燕丹所为确于国有利,他们乐见其成,至少面上不会公然反对。”
“我们要想扳回局面,迫使大王正视立后之事,寻常的劝谏、施压,已无用处。”
“那丞相之意是……”老臣看向芈启。
芈启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与狠厉:“雍城祭祖,便是我等最后,也是最好的机会。”
众人精神一振,屏息凝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