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韩非只是疑惑,为何时常看到有安秦君府的仆役,赶着简陋的板车,于每日傍晚时分,穿梭于咸阳各处的驿馆、客栈、乃至一些中低级官吏的府邸侧门,收取那些残羹剩饭、厨余垃圾。
他原以为是墨家工坊需要什么特殊燃料或原料,或是安秦君节俭。
这想法让他自己都觉得可笑。
直到他有一次,在咸阳城东郊“偶然”散步,远远望见几处用木栅围起的、占地颇广的圈舍,里面养着数量惊人的肥猪。
臭气隐约可闻,但圈舍清理得相对干净,有专人照料。
附近农人谈起,皆是交口称赞,说这是“安秦君设的义庄”,猪粪统一收集,沤成熟肥,可以极低价格或用工换取,用于附近农田,效果极佳。
而每年腊月,这些猪被宰杀后,猪肉并非全归安秦君府或宫中,而是会按坊市划分,公开售卖一部分,另一部分则直接分给咸阳城中的“五保户”、孤寡及有功士卒家属,价格远低于市价,甚至部分免费。
安秦君府的人对外宣称是:这些猪吃的是“百家饭”(即收取的泔水),是“整个咸阳城的庶民一起养的”,年底自然要“与民同享”。
此举在庶民中赢得了巨大的、近乎狂热的感激与爱戴。
韩非曾亲耳听到市井老妪,用最朴素的言语祈祷“安秦君长命百岁”,听到力夫在酒肆中夸耀“今年又能便宜割上两斤安秦君的义肉”。
韩非站在初冬微寒的风里,望着那带着腥臊气却充满生机的猪圈,心中涌起的不是感动,而是一种冰冷的荒谬感,以及随之而来的、更深的警惕。
燕丹,这位受封国都的“安秦君”,秦王身边最受宠信之人,竟然丝毫不觉得亲自过问、甚至主导这等“贱业”(养猪、收泔水)有何不妥,丝毫不担心会玷污自己的名声,损害贵族的体面。
他不仅做了,还做得大张旗鼓,做得深入人心,将一件本该掩人耳目的“牟利”或“沽名”之事,包装成了“与民同劳”、“与民同享”的义举。
这太不正常了。
在韩非所受的教育与认知里,贵族之所以为贵族,就在于其超然性,在于与庶民之间那道不可逾越的鸿沟。
贵族可以施恩,但必须高高在上,姿态优雅;可以惠民,但需通过官府胥吏,保持距离。
像燕丹这般,近乎赤膊上阵,深入最腌臜鄙俗的实务,将自己与庶民最底层的生计(吃饭、吃肉、肥料)直接捆绑在一起的行事风格,简直……不像一个“正常”的贵族。
他不追求贵族圈层的认可,不维护所谓的“清誉”,甚至似乎有意无意地在打破某些固有的阶层标签。
他的声望与影响力,不是来自血统、爵位或传统的权力网络,而是实实在在源于他给最底层庶民带来的,看得见摸得着的好处——更饱的饭,更暖的屋,更便宜的肉,更好的肥料。
咸阳城内,提到“安秦君”燕丹,贩夫走卒、工匠农人,几乎无人不面露感激,交口称赞。
这种发自民间的、朴素而强大的声望,如同一股暗流,在秦国看似稳固的统治基石下悄然涌动、蓄积。
它不显于朝堂奏对,不载于史册丹青,却真实地存在于每一个受惠庶民的心中和口中。
而这,恰恰是韩非看到的,第一道清晰而危险的裂隙。
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咸阳贵族圈层对燕丹那复杂而微妙的态度。
公开场合,自然无人敢对这位圣眷正隆的安秦君不敬。
但在私下的宴饮、交际中,韩非通过一些落魄贵族子弟的只言片语,以及某些与他有隐秘往来的旧韩人士在秦贵族中探听的消息,能清晰地感受到一种弥漫的,不屑与忌惮交织的情绪。
“堂堂君侯,终日与匠人、猪彘为伍,成何体统?”
“标点符号?哗众取宠!坏我文章气韵!”
“听说那‘纸’便是用树皮烂布所制,啧啧,岂是君子所用?”
“大王宠幸过甚,恐非国家之福。”
“惠及黔首?收买人心罢了!谁知其真实所图?”
这些言论,或出自恪守礼法的老派贵族,或来自嫉妒其恩宠的新贵,或是单纯看不惯其“离经叛道”的行事作风。
他们不满燕丹打破了贵族应有的“体面”与“格调”,不满其诸多发明触及了某些固有利益(如竹简、绢帛相关的产业),更不满其一个“外人”竟能获得君王如此毫无保留的信重,隐隐威胁到他们自身的地位与影响力。
在燕丹于庶民中声望日隆的同时,他在秦国传统贵族阶层中的潜在“敌人”,也在悄然增多。
只是碍于嬴政的绝对权威和对燕丹的维护,这些不满被暂时压抑着,未曾浮出水面。
韩非的目光,如同冰冷的解剖刀,划开了这表面的平静,他看到了那隐藏在庶民感激与贵族不满之下的,尖锐的阶级矛盾与权力博弈。
燕丹的惠民之举,固然增强了秦国的国力与底层稳定性,但同时也无形中侵蚀了贵族阶层的特权与威严,动摇了“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的固有秩序。
他越是深入民生,越是获得底层拥戴,就越是与高高在上的贵族阶层格格不入,越是容易成为后者嫉恨与攻击的靶子。
而嬴政,作为君王,固然需要燕丹带来的国力增强与民心归附,但他同样需要依赖整个贵族官僚体系来治理这个庞大的帝国。
他能在燕丹与贵族之间维持平衡多久?当贵族的不满积累到一定程度,当燕丹的声望高到让君王也感到一丝不安时,这种平衡是否会打破?
信任如琉璃易碎,当外部的压力超过所能承受的极限之时,又当如何呢?
韩非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而笃定的弧度。
他找到了新的突破口,一个或许比直接离间嬴政与燕丹更为迂回,却也可能是釜底抽薪的切入点。
他不需要立刻去嬴政面前诋毁燕丹,那样太拙劣,太容易被看穿,也容易引发嬴政的逆反与保护。
他只需要……巧妙地、不露痕迹地,去放大、去煽动那些早已存在于秦国贵族中对燕丹的不满、不屑与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