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一会儿,燕丹望着高高的殿顶彩绘,忽然轻声开口:“阿政。”
“嗯?”
“今日韩非来府里见我了。”
嬴政脸上的轻松淡去些许,目光微沉:“哦?他何事拜访?”
“送了拜帖和礼物,说是有心请教,叙谈一番。”燕丹顿了顿,语气平缓,“说了些……不怎么好听的话。”
嬴政的眉头蹙了起来:“他为难你了?”
“算不上为难。”燕丹侧过身,看向嬴政,“他说话很……迂回。先是夸我,说我的那些小打小闹对庶民、对大秦影响深远,功劳甚大。然后……”
“然后如何?”
燕丹看着嬴政变得锐利的眼神,缓缓道:“然后替我‘抱屈’。说我得的封地只是虚名,并无实权,配不上我的功劳。又暗示……你对我终究是不够信任,或许只是把我当做趁手的工具,将来……未必不会鸟尽弓藏。提醒我,如今毫无根基,届时将毫无反抗之力。”
嬴政的脸色骤然冷了下来,眸中寒光一闪,方才那点温情与戏谑瞬间荡然无存,属于秦王的威势再度笼罩全身。
他周身散发的冷意,让殿内的温度仿佛都下降了几分。
“他倒是……好一番‘好心’。”嬴政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却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迫感。
燕丹伸手,轻轻拉了拉嬴政的袖口:“你别生气。我没信他那些话。”
感受到袖口的力道,嬴政紧绷的气息稍缓,他反手握住燕丹的手,指腹轻轻摩挲着他的手背,声音低沉下来:“寡人知道。只是……此人其心可诛。” 他顿了顿,看向燕丹,“你专程提起此事,不只是想说这个吧?”
燕丹点了点头,坐起身,与嬴政并肩靠着,他看着殿外渐暗的天色,声音放得很轻,带着一种提醒的意味:“我觉得……韩非这个人,心智极深,执念也重。他今日在我这里碰了壁,话没挑明,但意思到了。依我看,他绝不会就此罢休。”
他转过头,认真地看着嬴政轮廓分明的侧脸:“我这边他走不通,我担心……他会从你这边,或者从其他地方,想办法入手。挑拨离间,未必只对着一个人说。阿政,你……之后要留心些。”
嬴政静静地听着,握着燕丹的手始终没有松开。
他目视前方,眼神深邃,仿佛穿透了殿墙,看到了远方那双来自韩地、冷静而充满算计的眼睛。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沉静与笃定:“寡人知道了。”
他没有说更多,但燕丹知道,他已经将这份提醒听进去了。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内侍悄然入内,无声地点亮殿中的灯火,橘黄的光晕驱散了阴影,也照亮了并肩而坐的两人。
无论韩非有何图谋,至少此刻,他们是真实的自己,彼此信任,并肩一处。
这就够了。
……
与燕丹那场短暂却挫败的会面后,韩非并未急着再次行动。
他反而沉静下来,将更多时间与心力,投入到了对燕丹这个人,以及其所作所为更细致,更深入的观察与剖析之中。
他不再急于求成地正面挑拨,而是像一位最耐心的猎手,重新退回阴影,用那双冷静到近乎冷酷的眼睛,去审视猎物的一切,寻找那最细微的破绽。
他不再局限于听闻与传闻,开始有目的地于咸阳街头巷尾行走,与市井小民攀谈,观察那些因燕丹而改变的具体事物,并思考其背后深意。
他甚至通过一些隐秘渠道,设法收集那些被秦王默许、或经由李斯之手传递到他案头的,关于燕丹历年“政绩”的零散记录。
越是观察,越是分析,韩非心中那份寒意便越是深重,但同时,一种扭曲的“希望”,也在悄然滋生。
他发现,燕丹对秦国的影响,远比他最初想象的更早、更深、更系统,且几乎全都指向一个核心——增强国力,尤其是最根本的农业与民生。
从近十年前开始,燕丹便通过当时刚刚荣获的“安秦君”身份,以“新奇见闻”或“方士杂学”为名,向秦国的农官、乃至直接向当时大权在握的丞相吕不韦进言,推广一系列改良农事之法。
包括但远不限于:不同作物轮作以养地力;收集人畜粪便、草木灰、河泥等混合“堆肥”以增地方;在特定时节焚烧田间秸秆,以灭杀越冬虫卵,减少来年虫害……
这些方法看似粗朴,甚至有些“不雅”,但经年累月下来,秦国的平均亩产,已悄然超过了仍多依赖粗放耕作的山东六国。
粮仓充实,是支撑嬴政连年用兵的最大底气之一。
而近期的变化,更让韩非感到一种超越时代的精准“算计”。
约半年前,墨家弟子偶然发现了凹凸透镜聚光散光的特性,此事韩非在几次向安秦君府上递拜帖,未见其人时偶然知晓。
但他新近得知,燕丹在获知此事后,立刻联想到了另一用途——建造“玻璃温室”。
他命人烧制大块平板玻璃,配合木架与泥墙,在咸阳宫附近、安秦君府内,以及几处皇家苑囿,搭建起数座奇特的透明屋舍。
即使在深秋,屋内依旧温暖如春,试种着一些本应在夏日生长的菜蔬。
内侍曾奉命给他送来一小筐冬日里罕见的,鲜嫩欲滴的“寒蔬”,言是“安秦君所献”。
韩非看着那水灵灵的菜叶,心中却是惊涛骇浪。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在苦寒的秦国冬季,贵族乃至君王,将能享用以往只有南方温暖之地才可能有的新鲜菜蔬!
这不仅仅是口腹之欲的满足,更是一种象征,一种打破自然季节限制、彰显“人力胜天”的威权展示!
长此以往,秦王宫冬日宴席上的一盘绿蔬,其震慑与收买人心的效果,恐怕不亚于一场胜仗。
更让韩非感到匪夷所思,乃至隐隐觉得“有失体统”的,是燕丹在咸阳城周边推行的“公共养猪”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