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嬴政手中,正在用湿泥仔细捏着另一个陶坯。
他的手指修长有力,此刻却异常灵巧而耐心,时而按压,时而塑形,时而用一根细木签勾勒眉眼。
燕丹认出,那眉眼轮廓,分明是在模仿他的样子。
阳光透过高窗,斜斜地照在嬴政低垂的侧脸上,勾勒出他专注的眉眼、微抿的唇线。
几缕碎发垂落额前,他毫不在意,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指尖那团逐渐成型的泥土上。
这一刻,他身上属于秦王的凛冽与疏离感奇异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孩子气的认真与投入。
燕丹心中一动,没有出声打扰,只是静静地看着。
过了好一会儿,嬴政似乎终于对手中的陶俑满意了。
他小心翼翼地将其放在石台上,与先前那个“嬴政俑”并排。
一大一小两个泥胚静静立着,一个威严,一个温和,并肩站在深色麻布上,竟有种说不出的和谐与……亲密。
嬴政这才长长舒了一口气,直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
一转头,正对上燕丹含笑的目光。
“阿政,”燕丹走上前,指了指那个模样酷似他本人的小陶俑,真心实意地夸赞,“这是你捏的?可以啊,活灵活现的。”
嬴政脸上露出一种毫不掩饰的小得意,眉梢眼角都舒展开来,全然不见朝堂上的冷峻。
他拿起那个已经微微固形的“嬴政俑”,献宝似的递给燕丹看:“自然。如何?”
燕丹接过来仔细端详。
陶俑不大,但嬴政抓住了自己神态中最核心的东西——那种混合着少年锐气与帝王威严的专注感。
“嗯,很像。神韵十足。”他将石台放回原处,又看向那个新捏的、还湿漉漉的“燕丹俑”,心里明明知道,但还是故意反问:“这个……捏的是我?”
“不然呢?”嬴政瞥他一眼,眼中笑意未减,“除了你,谁还整日在我眼前晃,让我闭着眼都能想起模样?”
燕丹脸上一热,心里却甜丝丝的。
他凑近去看那个“燕丹俑”,泥坯的五官还显模糊,但那种微扬的嘴角、略显疏朗的眉眼轮廓,确有自己的几分影子。
他没想到嬴政还有这等手艺,更没想到……他会做这样的事。
嬴政不再说话,又拿起细木签,在那“燕丹俑”的脸侧轻轻修补了几笔,使其轮廓更柔和些。
然后,他将两个并排的泥坯小心翼翼地靠拢,让它们紧紧挨在一起,肩膀相触。
他端详了片刻,似乎觉得不够,又伸出手指,极其轻柔地将两个泥俑的手臂部分,调整成一个若有若无、仿佛自然交叠的姿态。
做完这一切,他才满意地点点头,转身对着角落的内侍吩咐:“把这两个泥胚,小心拿去窑里,按前日交代的法子烧好。记住,火候要稳,烧好后,让工匠用最结实的黏合剂,将它们固定在同一个石座上。要牢靠。”
“诺。”内侍连忙应声,上前极其小心地用铺着软布的托盘,将两个未干的泥坯连同承载的石台一起稳稳托起,躬身退了出去。
嬴政这才走到一旁备好的铜盆前,就着清水仔细搓洗手上干涸的泥渍。
水声哗哗,他洗得很认真,连指缝都不放过。
燕丹站在他身后,看着水流顺着他肌肉线条流畅的小臂滑落,溅起细小的水花。
这样的嬴政,褪去了所有的光环与铠甲,只是一个专注做着手工、然后认真洗手的男人。
真实,鲜活,带着一丝难得的松弛。
正想着,嬴政已经洗好,甩了甩手上的水珠,也不拿布巾擦,就这么转过身,带着未干的水珠忽然凑近燕丹。
未等燕丹反应,几滴清凉的水珠便随着他手指一弹,精准地溅到了燕丹脸上。
“呀!”燕丹下意识地往后一缩,抹了把脸,瞪向始作俑者。
嬴政却笑了起来,那笑容干净明朗,像个恶作剧得逞的少年。
他非但没有收敛,反而更逼近一步,湿漉漉的手作势又要往燕丹脸上抹。
“还来?!”燕丹这回有了防备,一边笑着躲闪,一边也伸手去撩盆里的水反击。
两人就在这偏殿一角,像个孩童般互相撩水嬉闹起来,一时间水珠飞溅,笑声夹杂着燕丹低低的嗔怪和求饶,在空旷的殿内回荡。
几个原本侍立的内侍早已识趣地低下头,眼观鼻鼻观心,悄悄退得更远了些。
这样的场景,在这肃穆的咸阳宫中,大概也只有安秦君在时,才能有幸得见。
这是只有在燕丹面前才会卸下一切伪装、流露真性的嬴政。
不是那个高高在上、令列国震恐的秦王,只是一个会为捏出满意陶俑而得意、会与爱人嬉闹玩水的普通人。
自从那夜燕丹坦白过往、两人约定在对方面前做“真实的自己”后,这样的时刻便偶尔会出现,像严冬缝隙里漏出的珍贵阳光。
闹了好一阵,直到两人身上都沾了不少水渍,燕丹气喘吁吁地讨饶,这场突如其来的嬉戏才告一段落。
燕丹直接毫无形象地仰面躺在了光滑冰凉的地板上,胸口起伏着喘气。
嬴政站在他身边,低头看着他微微泛红的脸颊和湿漉的额发,嘴角的笑意还未散尽,却故意板起脸,用脚尖轻轻碰了碰燕丹的小腿:“这就没力气了?起来,地上凉。”
燕丹摆摆手,气息不匀:“不、不行了……让我喘口气……你、你手劲儿也太大了……” 刚才玩闹间,嬴政几下就制住了他的手腕,那力道根本不容反抗。
嬴政蹲下身,伸手戳了戳他软乎乎的腰侧,惹得燕丹又是一阵躲闪的闷笑。
“看来你是疏于锻炼了,”嬴政的语气带着促狭的认真,“这般下去可不行。体力不济,回回晕过去,如何尽兴?”
这话里的暗示太过明显,燕丹的脸“腾”地一下全红了,连耳朵尖都染上了血色。
他羞恼地瞪了嬴政一眼,想反驳却又想起某些不可言说的“前科”,底气顿时不足,只能愤愤地别过脸去,小声道:“……乱讲!”
嬴政低笑出声,也不再逗他,挨着他身边坐下,背靠着窗台。
两人就这样一个坐着,一个躺着,安静地享受着闹过后的静谧与亲昵,偏殿内重归宁静,只有彼此逐渐平复的呼吸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