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非脸上青红交错,胸中气血翻涌,他精心准备的离间之辞,在燕丹这番坦荡到近乎“愚蠢”的回应面前,竟显得如此苍白无力,甚至……有些可笑。
他算计人心,却算漏了有人根本不在乎他算计的那些东西,他以为权力是唯一的保障,却有人将信任与情意视作更珍贵的基石。
他看着燕丹平静无波的眼眸,第一次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寒意。
这个燕丹,要么是真正赤子之心,透彻明悟到了极致;要么,便是心思深沉到了连他都无法看穿的地步。
无论是哪一种,都意味着,他试图从燕丹这里打开缺口的计划,已经宣告失败。
“是外臣……唐突了。”韩非缓缓起身,勉强维持着礼仪,拱手一揖,“安秦君高见,外臣受教。告辞。”
“韩子慢走。”燕丹也起身,还了一礼,吩咐门口侍从,“代我送送韩子。”
那侍从应声上前。
韩非转身,步履略显沉重地走出侧厅,阳光斜照入院,带着暖意,却照不散他心头的阴冷。
他带来的礼物静静躺在案几旁,未曾被主人多看一眼。
厅内,燕丹独自站着,望着韩非消失在竹林小径尽头的背影,脸上的平静渐渐褪去,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系统,”他在心中默默呼唤,“这就是历史上那个‘韩非’啊……果然,才华与执念一样惊人。只是,他把人心和权力,想得太简单,也太复杂了。”
系统懒洋洋的声音响起:【宿主今天表现不错嘛,没被带沟里。不过被这种人盯上,以后要更小心哦。他这次没成,肯定不会死心。】
“我知道。”燕丹走到窗边,看着风中摇曳的竹影,“但他低估了我和阿政之间经历过什么。有些信任,不是几句挑拨就能动摇的。”
“只是觉得有些可惜。”燕丹低语,“这样一个惊才绝艳的人,若能将才智用在真正该用的地方,该有多好。偏偏,困于家国之执,囿于权谋之见。”
系统沉默片刻:【人各有志,宿主。你不是救世主。保护好你自己和你的秦王陛下,顺带发展科技才是正经。】
“嗯。”燕丹点头,不再多想。
另一边,走出安秦君府的韩非,在长街上缓缓独行,阳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孤单而倔强。
第一次试探,无功而返,甚至碰了一鼻子灰,燕丹的应对,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
但,这就放弃了吗?
韩非停下脚步,抬头望向咸阳宫巍峨的宫墙轮廓,眼中重新燃起冰冷的火焰。
燕丹此路不通,那就……换一条路。
信任如琉璃?
那便试试,从另一个角度,轻轻敲击一下这块琉璃。
有些事,急不得,他有的是耐心。
韩非离去后的安秦君府侧厅,茶香犹在,却已凉透。
燕丹独自在窗边站了许久,直到那片青竹的影子被拉得更长,才缓缓转过身。
“墨笙。”他唤道。
一直静立在门边的墨笙应声走近:“怎么了?”
“造纸那边,除了继续改进配比,提高产量,还有别的问题吗?”燕丹的目光恢复了平时的专注,“比如,如何让纸色更白净?如何增加韧性,不易撕裂?这些问题,工坊里可有头绪?”
墨笙略一思索,答道:“纸色的问题,有几个弟子在尝试不同的漂洗方式和添加少量细白黏土,有些效果,但还在摸索最佳比例。”
“韧性方面,调整麻纤维与树皮纤维的配比、增加捶打时间,都能改善,但耗时耗力会增加。”
“不过总体而言,如今几种基本配比已经稳定,不同类型纸张的用途也大致清晰——粗糙厚实的适合包裹、衬垫,细密均匀的适合书写,极薄透的则可用于拓印或特殊工艺。”
她顿了顿,看向燕丹:“以目前的稳定程度,若要大规模供应,的确可以考虑选址建立专门的造纸工坊了。府内试验场地毕竟有限,且与机关工坊混杂,并非长久之计。”
燕丹点了点头,这与他所想一致。
他从袖中取出另一卷稍厚些的纸——这是他用改良后的新纸,根据记忆和这些日子让墨家弟子帮忙探查的信息,简单绘制的几处可能选址的草图与简要分析。上面标注了水源状况、原料(树皮、麻)获取的便利性、距离咸阳的远近、地势环境以及对周边可能的影响(主要是废水处理)等。
“这是我初步想的几个地方,各有优劣。”燕丹将纸卷递给墨笙,“你带人实地再仔细勘察一遍,尤其注意冬季水流是否充沛、地势是否便于建引水渠和沉淀池。”
“工坊不必追求离咸阳最近,但交通要相对便利,利于原料输入和成品输出。还有,务必估算对下游农田、水源的影响,提前想好解决之道。”
墨笙接过,展开快速浏览,眼中闪过赞赏。
图纸虽简,但考虑周全,尤其是对“污染”的预判和规避,在这个时代堪称罕见的前瞻。
“明白了。我会尽快带可靠人手去这几处实地查看,详细记录后呈报给你。”
“好。”燕丹松了口气,又叮嘱了几句关于新一批纸张试用反馈的收集,便起身准备回宫。
安秦君府距离咸阳宫并不远,车驾很快驶入宫门。
出乎燕丹意料,当他踏入嬴政日常处理政务的偏殿时,并未看到那个惯常伏案批阅奏疏的威严身影。
殿内很安静,只有两个内侍垂手侍立在角落。
他的目光扫过,随即落在窗下那方平日用于放置盆栽的宽阔石台上。
嬴政竟坐在那里,背对着门口,玄色常服的袖口挽起至小臂,正专注地低头摆弄着什么。他身前的石台上摊着一块深色麻布,上面是……一堆湿泥?
燕丹放轻脚步走近。
嬴政似乎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并未察觉他的到来。
燕丹看到,石台上除了那团湿泥,旁边还放着一个小巧的、已经捏好的陶坯,不过巴掌大小,但眉目清晰,竟隐约有几分嬴政本人的神韵,头戴简易的冠冕,身姿挺拔,虽细节粗糙,但神态抓得极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