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边说,一边仔细观察着燕丹的神色,见对方只是静静听着,并无得意或激动,心中微凛,继续加重语气:“只是,外臣有一事,始终不明,亦为安秦君感到些许……可惜。”
“哦?何事可惜?”燕丹抬眼,目光清亮,似乎真的起了好奇。
韩非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推心置腹的意味:“以安秦君之大才,于国有如此大功,大王对安秦君亦是信重有加。然,安秦君如今之位,虽享国都封地之殊荣,但……请恕外臣直言,此封地,有名无实,权柄不彰。”
“咸阳大小事务,依旧决于王庭。安秦君空有擎天撼地之能,却无相应之权柄以施展,诸多利国利民之构想,岂非处处受制?”
“需知,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纵有经纬之才,若无实权在手,终究是镜花水月,为人作嫁。”
他见燕丹依旧沉默,只是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杯壁,便更进一步,语重心长道:“外臣尝闻,为君者,恩威并施。信重是一面,制衡亦是另一面。大王予安秦君殊荣,却未予实权,此中深意……安秦君聪慧,难道从未思量?”
“岂不闻‘鸟尽弓藏,兔死狗烹’?待他日,大秦一统,海内晏平,安秦君这些‘奇技’之用或已不多,到时……安秦君手中无一兵一卒,身无尺寸治权,又将何以自处?”
这番话,可谓句句诛心,直指帝王心术与功臣处境最残酷的一面。
先是捧高燕丹的才能与功劳,再点出其“有名无实”的尴尬,最后抛出“免死狗烹”的终极恐惧,试图在燕丹心中埋下对嬴政的疑虑,对自身未来的不安。
厅内一时极静,只有泥炉上茶釜中水将沸未沸的细微声响。立在门边的侍从,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看向韩非的目光更冷。
燕丹终于放下了手中的茶杯。
他没有立刻反驳,也没有动怒,只是抬起头,看着韩非,目光平静得让韩非心头莫名一跳。
那眼神里,没有预想中的震动、愤怒或深思,反而有一种……洞悉的了然,以及一丝淡淡的无奈?
“韩子说了这许多,”燕丹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先是夸我,再是为我抱屈,最后是替我担忧未来。丹,多谢韩子关怀。”
他顿了顿,语气带上一种奇特的、近乎反问的意味:“只是,韩子以为,我如今所得,还不够多吗?”
韩非一怔,没想到燕丹会是这个反应。
“大王为我所做,桩桩件件,韩子可曾细数?”燕丹不疾不徐,仿佛在陈述与己无关的事实,“为我力排众议,不立后,不纳妃,不置后宫,此举是何等离经叛道,出格到了何种地步,韩子饱读诗书,应当比我更清楚。”
“咸阳乃国都,社稷象征。大王顶着宗室重臣的汹汹反对,将咸阳赐我作封地,哪怕或许只是‘虚名’,但这份心意,这份承诺,这份敢于冒天下之大不韪的决断,古往今来,可曾有第二人?”
“至于权柄,”燕丹轻轻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怨怼,只有一种奇异的满足与坦然,“我在我的封地里,只要不妨碍廷尉府正常运转,不妨碍大秦国政,我想做什么,便可以做什么。”
“何曾需要事事请示,步步批准?便是偶尔动静大了些,大王也不过问上一两句,从未有过半分限制或斥责。这份自在,这份信任,难道不是最大的权柄?还要如何?”
他看向韩非,目光清澈见底:“都说知足常乐。我自知身份特殊,来历有异,受制于种种可抗与不可抗之因素。”
“大王能为我做到如此地步,给我他能力范围内所能给予的最好的一切,我觉得,已经足够了。再多,便是贪心,是取祸之道。”
韩非被这一连串平静却有力的反问堵得一时语塞。
燕丹的逻辑自成一体,完全跳出了他预设的“权力-猜忌”框架,而是立足于“情意”与“知足”。
这让他准备好的许多后续说辞,瞬间失去了着力点。
他定了定神,强笑道:“安秦君豁达。然,世事无常,人心易变。安秦君所言‘足够’,是基于大王如今的情意。可未来如何,谁能预料?若无半点自保之力,将身家性命全然系于一人之念,岂非……太过冒险?”
“自保之力?”燕丹微微歪头,像是真的在思考这个问题,然后,他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一丝孩童般的促狭,和一种洞悉世情的讥诮,“韩子是说,现在开始暗中蓄养死士,结交外臣,私藏甲兵,以备将来可能的‘鸟尽弓藏’?”
他摇摇头,语气变得轻快却锐利:“先不说我有没有那个本事,在咸阳,在大王眼皮底下做成这些事。就算做成了,韩子觉得,那便是‘自保之力’了?”
“恐怕恰恰相反,那才是催命符,是自寻死路,是亲手将猜忌的种子,埋进大王心里。到那时,无需等到‘鸟尽’,恐怕弓弦自己就先绷断了。”
燕丹身体微微前倾,看着韩非瞬间变幻的脸色,声音放得更轻,却字字敲在对方心上:“信任如琉璃,明澈也易碎。”
“维系它最好的方法,不是时刻准备着在它碎裂时接住碎片,而是小心呵护,不去磕碰。各尽其分,各得其所。这,便是我的‘自保之力’,也是我与他之间,无需言说的默契。”
“至于未来……”燕丹坐直身体,重新端起茶杯,语气恢复了最初的平淡,“未来太远,变数太多。与其整日忧心忡忡,算计着可能并不会发生的‘鸟尽弓藏’,不如着眼当下,做好眼前该做之事。”
“至少现在,我活得坦然,过得顺心,也能做些力所能及、于国于民有益之事。这便够了。”
“韩子,”他最后看向韩非,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疏离,“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道不同,不相为谋。你有你的存韩之志,权谋之思;我有我的处世之道,知足之乐。茶凉了,便不好喝了。”
这是端茶送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