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非猛地睁开双眼，眸中再无之前的迷茫与冲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而残酷的决绝与算计。
他坐直身体，目光再次扫过案上那份关于标点符号的诏令，嘴角勾起一抹令人心悸的冷笑。
严父慈母？好一个严父慈母！
只可惜，这世间最经不起考验的，便是人心，最容易被离间的，便是看似牢不可破的信任。
他需要耐心，需要等待，更需要一个绝佳的时机，一把足够锋利、又能精准刺入缝隙的匕首。
或许，可以从那个对燕丹同样心思复杂的李斯身上，寻得一些突破口？毕竟，李斯是嬴政的心腹，又曾与自己是同窗，对燕丹的存在，恐怕也并非全然乐见。
又或许，可以利用燕丹那个“安秦君”的身份，以及他与燕国之间那层永远无法彻底割断的联系，做些文章？
再或者，从燕丹那些“惠及民生”的举措入手，巧妙引导，让嬴政意识到，燕丹在民间的声望，正在悄然侵蚀着秦王的权威？
无数个念头在韩非脑中飞速旋转、碰撞、组合。
他像一位最高明的棋手，开始重新审视棋盘，将嬴政和燕丹这两颗最关键的棋子，以及他们之间那条看似坚固的连线，作为首要的攻击目标。
蝉翼虽薄，却能振动发声。
他要做的，就是找到那最微妙的震颤点，然后，轻轻一吹。
书房内，烛火将韩非的影子投在墙上，那影子随着火焰的跳动而扭曲、变形，仿佛一头蛰伏的猎豹，正悄然亮出了锋利的爪牙。
咸阳的夜色，依旧平静。
但在这座赐予韩非的府邸深处，一场针对帝国核心的无声阴谋，已然开始酝酿。
而此刻的咸阳宫中，嬴政正与燕丹商讨着如何将新制的纸张，标点符号规范更快地推广至各郡县。
浑然未觉，一双来自韩地的、冰冷而睿智的眼睛，已经牢牢锁定了他们之间那看似无懈可击的纽带。
韩非端起案上早已冰凉的茶水，一饮而尽，苦涩的滋味蔓延开来，却让他更加清醒：信任，是这个世界上最奢侈，也是最脆弱的东西。
决心既定，韩非便不再耽于空想，他谨慎地开始铺展第一步——接近燕丹。
他备下几份看似寻常却透着雅致的礼物——有他珍藏的古墨，有一卷品相尚可的残简，甚至还有一小罐据说有安神之效的韩地香草。
礼物不重，却恰到好处地彰显了拜访者的心意与身份。
他接连数日，亲往安秦君府递帖求见，值守府门的墨家子弟早已得了吩咐，对这位身份特殊的韩国公子倒也客气，只是回回都以“安秦君正在宫中与大王商议政务，归期不定”为由，将拜帖收下，婉言谢绝。
墨笙甚至还亲自出面解释过一次，言语坦率：“韩公子，非是故意怠慢，实是君上近来确实常在宫中，便是回府，也多是忙于工坊试验，鲜少会客。”
韩非面色平静，看不出丝毫不悦，只是拱手道谢，言改日再来。
他并不气馁，这在他的预料之中。
燕丹若轻易便能见到，反而不合其身份与秦王对他的“重视”。
他要的，正是这份“不易得见”，这本身便能成为一种姿态，一种试探。
功夫不负有心人。
在他第五次递上拜帖后的次日清晨，安秦君府终于派来一名青衣小仆，恭敬地奉上一封回帖。
帖子是用那种新出的，略显粗糙的“纸”所制，上书一行简洁有力的秦篆，附带了清晰的标点：“今日午后，可于府中一叙。——燕丹。”
成了。
韩非看着那行字，尤其是末尾那个代表私人信函的落款，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精光。
他没有立刻动身，而是耐心等到午后，重新整理衣冠——依旧是那身浆洗得笔挺的韩式深衣，仿佛一种无声的坚持。
踏入安秦君府，与之前递拜帖时感受到的“工坊”气息不同，他被直接引入前院一处较为清静雅致的侧厅。
厅内陈设简洁，几张原木色案几，几个蒲团，窗明几净，空气中飘散着不同于墨香与木屑的茶气。
燕丹已等在厅中。
他今日也是一身简便的浅色常服，未戴冠，只用一根玉簪束发，正跪坐在主位的案几后，用小泥炉煮着水，动作娴熟。
见韩非进来，他抬头，露出一个礼节性的微笑，抬手示意对面席位：“韩子请坐。”
“外臣叨扰了。”韩非依言入座，将带来的礼物放在案边，“些许故地之物，不成敬意，还望安秦君笑纳。”
燕丹看了一眼那朴素的包裹，笑道：“韩子太客气了。”
侍立一旁的侍从为两人奉上刚沏好的茶汤，随即退至门边，抱臂而立，目光平静地注视着厅内，姿态随意却带着一种护卫的意味。
韩非端起陶杯，浅啜一口，是秦地常见的苦荼，但烹煮得法，入口回甘。
他放下杯，目光状似随意地扫过厅内简朴却处处透着用心的陈设，缓缓开口：“安秦君此处，倒是清雅别致，与府外工坊之喧嚣，恍若两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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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闹中取静罢了。”燕丹也喝着茶，语气平常，“韩子几次三番来访，可是有何要事？但说无妨。”
韩非略作沉吟，仿佛在斟酌词句，然后才道：“倒也无甚紧要之事。只是入秦以来，见安秦君诸多惠及庶民之创举，心中钦佩，故想寻机请教一二。前几次不巧，未能得见，今日终能一叙，实乃幸事。”
他顿了顿，将话题引向更深处：“尤其是那‘标点符号’之论，发人深省。外臣回去后反复思量，愈发觉得安秦君见识卓绝，直指文字传播之肯綮。”
“大王能纳此良言，并雷厉风行推行，更是明君气度。只是……”他话锋微妙一转，抬眼看向燕丹，“如此重大变革，涉及文教根本，安秦君能说服大王，可见大王对安秦君，信重非常。”
燕丹神色不变，只是又为他续了些茶汤：“大王英明，自有决断。我不过是提了些想法。”
“安秦君过谦了。”韩非摇头，语气带着几分感慨，“岂是‘些些想法’这般简单？磨坊、豆制诸物、暖炉、新纸，乃至如今的标点之论……桩桩件件，看似细末，实则于国于民，影响深远。”
“安秦君之能，可谓‘润物细无声’，于无声处，悄然扭转着大秦的气象，夯实着大秦的根基。”
“长此以往，安秦君之功，必不下于攻城略地之将，运筹帷幄之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