诏令中反复强调的“明晰法度”、“杜绝歧义”、“利国便民”等字眼，让他的手指无意识蜷缩，指尖冰凉。
博士宫中那场辩论的风波，早已通过不同渠道，传入了他的耳中。
安秦君燕丹如何以“狡兔三窟”、“前事之师”为例，展示句读之变如何颠覆文意；如何阐述标点符号于律法政令传播之必要；秦王嬴政又如何最终乾纲独断，力排众议，决意推行。
这一切，都与他手中这份冰冷的诏令印证无误。
许久，韩非缓缓闭上双眼，微微佝偻起身体，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悠长而沉重的叹息。
书房内烛火摇曳，将他清瘦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拉得细长而孤寂。
在踏入咸阳之前，甚至在亲眼见到燕丹之前，他心中虽知秦国强盛，嬴政雄主，但并非全然绝望。
他熟读史籍，深谙人心，更通晓权力运行的诡谲。
雄才大略之主，往往刚愎自用，多疑善忌，其强也勃焉，其亡也忽焉。
嬴政年轻气盛，锐意进取，然其手段酷烈，树敌甚多，内部亦有宗室、老牌贵族与新晋功臣的暗流涌动。
他原以为，凭借自己的才智，或可利用这些矛盾，在夹缝中为韩国寻得一线生机，甚至……不是没有可能存韩弱秦。
然而，燕丹的出现，像一道强光，照见了他所有谋划中未曾预料到的变数，也照出了他心底深处不愿承认的恐惧。
初见时，他只觉此子受宠过甚，行事荒诞，竟敢在君王议政时直闯殿堂，而嬴政竟也纵容如斯，实非明君之兆。
但想到咸阳街头庶民脸上那份罕有的安然，看到了磨坊、豆制品、蜂窝煤炉这些看似微小却切实改善民生的“奇技”，听到了关于“安秦君”种种惠及底层传闻。
他开始意识到，燕丹并非单纯的佞幸。
及至亲见燕丹献上那名为“纸”的奇物，更抛出“句读”之论，公然挑战千年书写传统，其眼光之奇诡，思虑之深远，已绝非“奇技淫巧”四字可以概括。
而嬴政，非但没有斥其荒诞，反而在短暂沉思后，展现出惊人的决断力与执行力，今日便将此事提上日程，并强力推行！
这才是最让韩非感到胆寒之处。
他将自己关在书房一整日，反复推演。
嬴政与燕丹，若分开来看：嬴政，雄主也，然其性酷烈，重威权，若无人调和，长此以往，必成暴君，内部分裂，民怨积压，终有溃堤之日。
燕丹，奇才也，然其心慈手软，关注民生，若无机缘，最多成一富家翁或技术官吏，于天下大势无足轻重。
但，此二人结合，却产生了令人恐惧的化学反应。
嬴政手握生杀予夺的无上权柄，目光投向的是扫平六合、混一宇内的宏图霸业，他是这个庞大帝国冷酷而高效的“大脑”与“铁拳”。
而燕丹，则像是一股温润而持续的“血流”，他关注的是最底层的民生冷暖，用那些看似不起眼的发明创造，悄然滋养着这个帝国的“躯体”，提升着其韧性与活力。
一个制定规则，挥动鞭策；一个抚平创伤，给予希望。
这俨然如同一个家庭中，严父与慈母的角色分工！
严父立规矩，施惩戒，确保家族秩序与对外强势；慈母予温暖，护弱小，维系内部和谐与凝聚力。
二者相辅相成，缺一不可。
若只有严父，家庭冰冷窒息，子嗣易生逆反；若只有慈母，家族软弱可欺，难成气候。
而嬴政与燕丹之间，最可怕的是那份显而易见的绝对信任。
嬴政允许燕丹逾越礼制，参与核心决策，甚至采纳其惊世骇俗之论；燕丹则毫无保留地贡献才智，且似乎全然信任嬴政能护他周全，实现彼此共同的理想。
这种信任，超越了寻常的君臣知遇，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亲密与默契。
这样的组合，太完美，也太难得了。
它几乎弥补了彼此最大的短板，将秦国这台战争机器，同时赋予了强大的攻击力与惊人的内部稳定性。
长此以往，秦国国力将不可遏制地持续增长，民心归附，六国还有什么机会？
韩非感到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脊椎骨一路蔓延至头顶。
他意识到，存韩的最大障碍，或许已不再是嬴政个人的雄才，而是嬴政与燕丹之间这种牢不可破的同盟关系。
只要这种关系存在，秦国就很难从内部被攻破。
必须破坏它！
这个念头如同毒蛇，骤然窜入他的脑海，并迅速盘踞不去。
在他看来，信任这种东西，看似坚固，实则脆弱如蝉翼，看似透明无瑕，却经不起轻轻一戳。
尤其是帝王之心，深沉似海，多疑乃其本性。
而燕丹，身份特殊，才智超群，又深得民心，这本身就是最容易引来猜忌的源头。
嬴政与燕丹之间，当真就毫无缝隙吗？
韩非不信。
嬴政对燕丹的纵容与信任，是建立在燕丹“有用”且“无害”的基础上的。
若让嬴政开始怀疑，燕丹的“有用”是否最终会威胁到他的权力，燕丹的“无害”是否只是表象，那份信任还能剩下多少？
而燕丹，看似洒脱，但其内心深处，难道就真的对权力毫无渴望？对自身安危毫无担忧？对故国燕国毫无牵挂？
只要找到合适的切入点，放大这些潜在的裂痕，让猜忌的种子悄然落下……
一旦嬴政对燕丹生出疑心，以嬴政的性格，必然有所行动，或限制，或试探。
而燕丹，只要感受到这份变化，以其聪慧敏感，又岂会毫无察觉？
只要两人之间产生哪怕一丝隔阂，那种默契无间的配合就会出现裂痕。
朝中那些本就对燕丹不满的势力，如部分宗室、旧贵族便会趁势而起，推波助澜。
到那时，秦国朝堂必起波澜，对外扩张的步伐也必然受阻。
这，便是他韩非的机会！
也是韩国，乃至六国唯一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