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见众人神色各异,知空论难以服众,便取过案上一支笔,又命侍从呈上一张白纸。
“丹请略举数例,以证标点之需。”燕丹边说,边提笔在纸上写下第一行字:狡兔有三窟仅得免其死耳。
“此句,诸位如何读?”
“自是‘狡兔有三窟,仅得免其死耳’。”一中年博士顺口答道,“言兔虽多窟,亦仅能免死而已。”
燕丹点头,随即在“窟”字后加了一个小小的逗点(,),在“耳”字后加了一个句点(。)。
然后,他在同一行下,另起一句,仍是无标点的同样十字:
狡兔有三窟仅得免其死耳
“若换一种断句呢?”燕丹在“兔”字后加逗点,在“窟”字后加句点,成为:
狡兔,有三窟。仅得免其死耳。
堂内一静。
几个反应快的博士,脸色已微微变了。
“前者,‘狡兔有三窟’为完整陈述,指兔子的习性。后者,‘狡兔’后即顿,语气强调此兔,而后‘有三窟’另成一句,意思重心已微妙偏移,似在强调‘这一只狡兔它拥有三个洞窟,而仅能因此免死’——嘲讽或慨叹之意,隐隐不同。”一位年轻博士低声分析道。
燕丹不置可否,继续写下第二例:
前事之不忘后事之师
“此又作何解?”
“前事之不忘,后事之师。过往教训应铭记,以为后来借鉴。”老博士沉声道,此为常解。
燕丹依样添加标点,先作:“前事之不忘,后事之师。” 旋即,在另起一行,同样的八字,却标为:“前事之,不忘后事之师。”
这一次,惊呼声已压抑不住。
“这……这后一种断法,竟成了‘前事之’(指过去的那些事),‘不忘后事之师’(不忘后来者的教训),意思完全相反了!”刚才那位年轻博士失声道,“原句是以前事为师,后断却成了不忘以后事为师?”
堂内哗然,博士们顾不得仪态,纷纷交头接耳,面露惊疑。
即便是最顽固守旧者,此刻也不得不正视这个残酷的语言事实——同样的文字,因停顿之处不同,竟能产生南辕北辙之意!
“诸君请看,”燕丹放下笔,声音不高,却压过了堂内的嘈杂,“此非丹杜撰,乃汉字本身特性所致。古时书写,为求简省,去标点而存文意,固有不得已处。”
“然,于今日之大秦,律令繁密,政务浩穰,信息传递须更精准。若因句读之歧,致法度失准,政令谬行,岂非因小失大?”
他环视众人,目光扫过年长博士们或铁青或苍白的脸,扫过年轻博士眼中闪烁的思考与兴奋:“标点之用,非为破坏文章气韵,反为辅助读者,尤其是不通文墨或初学之人,更准确、更迅速地把握文意,减少曲解与误读。”
“于朝廷而言,能使政令律法传播更少偏差;于学问而言,亦可为后世解经释典,减少无谓争议。”
堂内陷入一片复杂的寂静。
反对的声音并未完全消失,但在那两个无可辩驳的语言实例面前,那些“祖宗成法不可变”、“学问自有传统”的论调,显得苍白了许多。
李斯一直沉默旁观,此刻见时机已到,才缓缓开口:“安秦君所言,确有至理。文字统一,乃为天下书同文,便利交流。而标点辅助,或可视作‘文同读’,使天下人,无论学识深浅,皆能更一致地理解朝廷文告、律法条文,此正与大王富国强兵、一统宇内之宏图相合。”
他看向那些面露挣扎的年长博士,语气缓和:“当然,于经典传习、私人着述,或可保留旧习,不予强制。然,于朝廷公文、律令颁布、告示教化等涉国计民生之文,推行标点,统一用法,以彰明晰,以防奸弊,臣以为……利大于弊。”
这番话,既给了守旧者台阶(私人着述可不强制),又明确了推行重点(官方文书),滴水不漏。
嬴政一直未语,此时终于抬起手,止住了堂内所有窃议与思绪。
他目光沉静地扫过众博士,最后落在燕丹身上,停留片刻,又转向李斯:“李卿。”
“臣在。”
“新字体与标点符号用法,由你主理,集博士宫中诸贤之智,尽快拟订细则。字体要求方正易识,标点务求简单明确。”嬴政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细则拟定后,先于咸阳宫中试用、修正。待完善,寡人会下诏,颁行全国。”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扫视全场:“自今往后,凡朝廷所出政令、律法、告示、教典,皆须按新定字体与标点书写刻印。各郡县上报文书,亦鼓励依新式。此非议论文采之事,乃国政统一、令行禁止之需。望诸卿,明察时势,共襄此举。”
言毕,他不再多言,起身离席,握住燕丹的手,一起走出博士宫。
堂内博士们纷纷躬身恭送,神色各异:年轻的,眼中光芒闪动,跃跃欲试;中年的,沉思权衡,似在消化;年长的,或神色黯然,或仍在固执地抿紧嘴唇,但终究,无人再公开抗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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变革的浪潮已起,无人能置身事外,未来的方向,终究由看清潮汐的双眼和敢于弄潮的双手来定义。
“他们的意见,终究只是过程。”嬴政淡淡道,并未回头,“重要的,是结果。”
燕丹点头,看着身旁嬴政俊郎的侧脸,又想起昨日那句“陪你走下去看看”。
未来会如何?燕丹也说不清楚,但只要嬴政在身边,他就觉得一切都不会有问题。
寒意浸透石阶,韩非的居所庭院里,那株孤零零的梧桐几乎落尽了叶子,嶙峋的枝桠刺向铅灰色的天空。
他独立阶前,手中拿着一卷诏令副本,并非正式颁行天下的布告,更像是某种“知会”与“征询”——秦王嬴政,欲在推行新定字体之余,于官方文书之中,增用一种名为“标点符号”的标记,以定句读,明辞气,防歧义。
帛书之上,不仅详列了“逗(,)”、“句(。)”、“顿(、)”等数种符号的写法与用途,还附了燕丹在博士宫中所举的“狡兔三窟”、“前事不忘”等例,以证其必要。
行文逻辑严密,用例精当,显然经过精心打磨。
韩非的目光久久停留在那些古怪又简洁的符号上,仿佛能穿透帛面,看到那个午后偏殿之中,燕丹提笔点下墨迹,轻易颠覆了一句千年古训解释权的场景。
那句“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与“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如同两道冰与火的刻痕,深深刻入他的脑海,日夜灼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