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打破的,不仅仅是当下贵族对知识的垄断,更是那种“识字却依旧无力”的绝望感。
良久,嬴政伸出手,轻轻覆上燕丹紧攥着墨块,指节发白的手背,掌心温热,带着稳定人心的力量。
“寡人明白了。” 嬴政的声音低沉而平稳,没有评判,没有说教,只是陈述,“你痛恨的,并非贵族本身,而是利用地位与知识特权,行不公不义之事的行径。”
“你希望‘开民智’,也并非天真地以为人人识字便可天下大同,而是希望……至少,当不公降临时,受害者不再因‘无知’而只能默默承受,他们能有能力看懂规则,发出声音,哪怕那声音微弱,但至少……存在。”
燕丹身体微微一颤,覆在手背上的温度,和嬴政精准无误的解读,让他一直紧绷的心弦骤然松了下来。
他抬起头,撞进嬴政深邃的眼眸中,那里面没有惊诧,没有责备,只有一种沉静的理解,甚至是一丝……怜惜?
“阿政……” 他喉咙有些发堵。
“你的想法,有私心。” 嬴政直言不讳,拇指轻轻摩挲着燕丹的手背,“但寡人不认为这私心有错。正因为这私心源自你切身的痛,它才更真实,更迫切。”
“治国之道,宏论高策固然重要,但若不能体察细微之处的苦痛,便是空中楼阁。”
他松开手,重新坐直身体,目光投向殿外无边的夜色,声音带着帝王的冷静与决断:“韩非所思,乃驭民之术,求的是稳固。你所虑,乃民众之苦,求的是公道。二者并非全然对立。稳固需根基,公道得人心,人心稳,则根基固。”
他转回头,看向燕丹,眼中闪烁着思虑的光芒:“统一文字,统一度量衡,乃是统一器物,奠定根基。你今日所言‘句读’之辨,教材编纂之权,乃至将来教化推行之内容……此乃统一思想,塑造人心。”
“器物易统,人心难驯。”
“然,若能以‘公道’为内核,以‘开民智’为手段,辅以严明法度,使民众知法、守法,亦知如何用法护己……或许,真能走出一条不同于既往的道路。”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格外郑重:“这条路,或许比你想象的更难,阻力更大,风险更高。但既然你提出来了,寡人便愿意思索,愿意尝试。至于你心中那点‘仇视’……”
嬴政忽然伸手,轻轻捏了捏燕丹的脸颊,力道不重,却带着罕见的亲昵与调侃:“寡人许你保留。不仅保留,寡人还要你睁大眼睛看着,看着寡人如何用这你‘仇视’的权柄,去砸碎那些你痛恨的‘不公’。如何?”
燕丹愣住,随即,一股暖流夹杂着酸涩冲上眼眶。
嬴政没有否定他的私心,没有指责他的偏激,反而以一种近乎纵容的姿态,接纳了他全部的矛盾与伤痛,甚至将其纳入自己宏大的蓝图中。
他眨了眨眼,将那股湿意逼退,用力点了点头,声音有些沙哑:“嗯!”
烛火摇曳,将两人的身影拉长,投在墙壁上,紧紧相依。
有些伤痕,或许无法真正愈合,但若有人愿意倾听,愿意理解,甚至愿意用自己的方式,去挑战造成那伤痕的根源,那伤痕本身,似乎也不再那么冰冷刺骨了。
嬴政重新拿起朱笔,蘸了蘸燕丹新研的墨,准备继续批阅奏疏。
燕丹也收敛心绪,重新开始研墨,动作比方才沉稳了许多。
沙沙的研墨声再次响起,与朱笔划过竹简的声响交织在一起,平静而安宁。
仿佛方才那场触及灵魂的坦白与对话,从未发生过。
但有些东西,已经不同了。
嬴政搁下朱笔,将批阅完毕的最后一卷奏疏归置整齐。
夜已深沉,铜漏显示时辰将近子时,殿内烛火也换过一轮,光线依旧温暖,却难免染上倦意。
然而,无论是他还是身侧的燕丹,似乎都没有早早安歇的打算。白日那场关于“开民智”、“句读”、“解释权”的激烈争辩,以及之后燕丹那番掺杂着私人伤痛的坦率自白,像投入心湖的重石,激起的波澜远未平息,反而在寂静的深夜里愈发清晰地回荡。
燕丹默默收拾着案上的笔墨砚台,动作有些迟缓,显然心绪仍在飘荡。
嬴政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望着他,目光深邃,仿佛在等待,也像是在陪伴。
终于,将一切都归置妥当,燕丹轻轻舒了口气,却并没有起身。
他犹豫了一下,抬眼看向嬴政,眼神中带着一种试图分享某种沉重记忆的慎重。
“阿政,”他开口,声音在静谧的殿内显得有些轻,“有件事……关于我来的那个地方,关于另一个……也叫‘韩非’的人。你想听吗?”
另一个韩非?
嬴政眉梢微扬,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但更多的是被勾起的兴趣。
他知道燕丹来自不可思议的遥远未来,那个世界的一切都与他所处的时代迥异。
而“韩非”这个名字,在刚刚经历了一场思想风暴的此刻,被再次提及,显然别具深意。
“讲。”嬴政言简意赅,身体微微调整,摆出倾听的姿态。
燕丹抿了抿唇,似乎在寻找合适的开头:“在那个时代,我也认识一个叫韩非的人。非常巧合的是……他学的,也是法。”
“法?”嬴政若有所思,“彼时之‘法’,与韩子所言之法,可相同?”
“内核有相通之处,都是关于规则、秩序、权利与义务。但具体的内容、形式和执行的机构,天差地别。”燕丹解释道,“他毕业后,成了一位……嗯,用我们的话说,叫‘律师’。”
“律师?”嬴政重复这个词,带着疑问。
“就是……在一件诉讼,或者说,在官方裁断纠纷的过程中,代表其中一方,为其辩护、争取权益的人。”燕丹尽量用嬴政能理解的方式解释,“有点类似古代的‘讼师’,但更加正规,需要精通律法条文,通过严格的考核,其言行也受专门的规矩约束。”
嬴政点点头,表示理解:“类似于门客谋士,专精于律法讼狱。你且继续说。”
燕丹的目光变得有些悠远,陷入了回忆:“我认识他,是很早以前了。那时候我刚考上……嗯,相当于通过了选拔,可以进入高等学府读书。但……我是个孤儿,没有家人依靠。”
他说“孤儿”二字时,语气平静,但嬴政搭在膝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他知道燕丹的过去可能不太容易,但听他以如此平淡的口吻提及身世,心头仍是被细微地刺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