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丹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嘲讽:“可我觉得,他或许想太多了,也把问题想简单了。”
“就算民众识字,教育他们的权力、解释经典的权力、决定什么书能读、什么书不能读的权力,不还是牢牢掌握在朝廷、在士族、在‘高层’手中吗?”
“甚至将来,若真推行教化,所用的教材,不也是由朝廷组织编纂、审核、颁行的吗?”
他抬起眼,看向嬴政,目光清亮:“说到底,知识的大门向谁打开,打开多大一条缝,门后是什么样的风景,不还是握在开门的人手里?”
“民众识字,不过是给了他们一个看见门后风景的机会,但要不要让他们进,让他们看什么,怎么理解看到的,决定权仍在门内的人。”
这番话,冷静而现实,甚至带着一丝冷酷的算计,与方才殿上那个慷慨陈词、试图打破解释权垄断的燕丹,似乎有些微妙的不同。
嬴政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轻敲着御案光滑的边沿。
他看得分明,燕丹眼中除了理性分析,还藏着些别的东西,一些更私人、更情绪化的东西。
“这只是你想的一部分吧。”嬴政的声音很平和,却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穿透力,“还有呢?”
燕丹被他问得一怔,研墨的手彻底停了下来,他惊讶地看向嬴政,眼中带着被看穿的愕然。
嬴政现在……已经能如此轻易地洞悉他未说出口的心思了吗?
嬴政迎着他的目光,没有催促,只是耐心地等待着,那目光深邃而包容,仿佛在说:说吧,在我面前,你无需隐藏任何想法。
燕丹与他对视片刻,终究败下阵来。
他有些挫败地低下头,盯着砚台中逐渐浓稠的墨汁,声音变得闷闷的,带着一种近乎羞愧的情绪:“老实说……我,我有点儿……仇视贵族阶级。”
他顿了顿,自嘲般补充,“哪怕,我现在也算是这其中的一员。”
这个坦白的程度,远超嬴政的预期。
他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身体微微前倾,更加专注地看着燕丹低垂的侧脸。
他没有立刻反驳或安慰,只是用更缓和的语气追问:“为什么?”
燕丹沉默了很久,久到嬴政以为他不会回答,正想转开话题时,他才深吸一口气,声音低缓地开口,仿佛在回忆一段并不愉快的过往。
“我来的那个时代……” 他斟酌着用词,尽量让嬴政能理解,“那是一个……相对平等的社会。”
“相对平等?” 嬴政敏锐地捕捉到这个修饰词,“也就是说,仍有不平等?”
燕丹点了点头,唇边泛起一丝苦涩的笑:“嗯。个人的力量,在庞大的国家机器、资本力量、或者盘根错节的关系网面前,很多时候,依旧微乎其微。”
“法律条文写在那里,人人识字,人人理论上都明白自己的权利和义务。学校教人知识,教人技能,却很少……或者说,几乎不教人,在踏入社会后,当你的个人权益受到那些更庞大、更隐蔽的力量侵害时,该如何有效地保护自己,如何维护自己那点可怜的、法律赋予的‘合法权益’。”
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带着一种沉浸回忆的恍惚:“我就曾经遇到过……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或许在许多人看来微不足道。”
“但那种感觉……就像被一张无形的大网罩住,你知道规则,你相信规则,可当你按规则去申诉、去抗争时,却发现规则的解释权、执行权,并不在你手中。”
“你会遇到推诿、拖延、冷处理,甚至更隐蔽的施压。”
“周围的人也劝你,‘算了吧’、‘何必呢’、‘斗不过的’、‘忍一忍就过去了’。”
燕丹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墨块的边缘,指节微微泛白:“那种孤立无援,仿佛被整个世界抛弃、所有的路都被堵死的滋味……真不好受。”
“你明明识字,明明读过书,明明知道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可你就是无能为力。”
“你看着那些‘高高在上’的人,用你熟悉的文字,编织出冠冕堂皇的理由,轻易地抹去你的努力,否定你的诉求。”
“那一刻,你才会深刻地意识到,知识本身,并不赋予你力量。赋予你力量的,是掌控知识解释权、以及拥有制定和执行规则权力的那个阶层。”
他抬起头,眼眶有些微微发红,不是因为悲伤,而是一种积压已久的混杂着愤怒与无力的情绪:“所以,当我看到韩非先生那样理所当然地认为‘民不可使知之’,认为应该用愚昧来确保统治的稳固时……我很难不想到我自己经历过的那些时刻。”
“我痛恨那种将知识和解释权作为特权、作为武器,用来维护自身利益、压迫其他个体的行为。”
“哪怕……我知道,我现在所处的这个位置,从某种意义上说,也是这个特权阶层的一员。”
燕丹说完,像是耗尽了力气,重新低下头,盯着自己沾了些许墨迹的手指,不再言语。
殿内一片寂静,只有烛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和他自己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嬴政没有立刻说话。他注视着燕丹,目光复杂。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触碰到燕丹灵魂深处那片来自遥远未来的伤痕,那片对“不公”与“无力”深刻憎恶的土壤。
他理解了燕丹为何对“开民智”抱有如此执念,甚至不惜抛出“句读”之争这样惊世骇俗的观点——那不仅仅是一种理性的政治构想,更是一种掺杂了个人伤痛体验的情感驱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