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有专门资助学子的借贷，不必担心学费，但平日里的吃穿用度，还是得自己想办法。”
“所以，那年夏天，我提前到了学校所在的城市，想找份短工，挣接下来几个月的生活费。”燕丹的叙述很平实，却隐隐透出当时的窘迫与努力。
“我在学校附近，找到一家卖饮品的铺子，叫‘奶茶店’，谈好了做两个月的暑假短工。”
“工作不算轻松，要调饮，要招待客人，要清洁打扫，但薪资尚可，足够我应付开学初期的开销了。”
“我做得还算用心，店主起初对我也算和气。”
他的语气渐渐沉了下去：“可是，到了快开学，我该结算工钱离开的时候，那店主……突然翻脸不认账了。”
嬴政的眉头微微蹙起。
“他说我工作不尽心，打碎了东西，得罪了客人……总之，罗织了一堆莫须有的罪名。然后告诉我，工钱一分都没有，让我赶紧走人。”燕丹的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愤怒，只有一种深切的无奈与冰凉，“我据理力争，可我拿不出任何证据。”
“因为只是短期兼职，没有签订正式的雇佣文书，没有每日的工时记录，甚至连我每天去工作的凭证都没有——我只是每天按时去到店里，换上统一的衣服开始干活。”
“店里没有安装记录考勤的器械，发薪也是口头约定月结现金。我什么都没有。”
他抬起眼，看向嬴政，眼中是经历过后的洞彻与一丝苦涩：“你看，有时候，不公的发生就是如此突然，如此蛮横。”
“你明明付出了劳动，遵守了约定，可对方凭借着信息的不对称、地位的不对等，以及你缺乏证据的弱点，就可以轻易地夺走你应得的东西。”
“你知道他是错的，你知道规则不该是这样，可你拿不出任何东西来证明你的‘对’，你的‘该得’。”
“那一刻，你才真切地感受到，所谓的‘权益’，在赤裸裸的耍赖和力量差距面前，有多么脆弱。”
嬴政沉默地听着，他能想象到那种孤立无援的愤怒与绝望。
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举目无亲，赖以生存的微薄薪金被无故剥夺，而自己却束手无策。
这比战场上的明刀明枪更令人憋闷。
“我站在那家店门外，看着里面店主有恃无恐的嘴脸，看着街上来来往往、对此一无所知的行人，心里一片冰凉。”
“不是没想过闹，可怎么闹？大喊大叫？除了惹人侧目，可能被当成无理取闹，还能有什么结果？去报官？我连一纸凭证都没有，官家会受理吗？”
“就算受理，拖上十天半月，我开学在即，等得起吗？”燕丹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比哭还难看，“最后，像以往很多次遇到类似情况时一样，我脑子里冒出的念头是——算了，自认倒霉吧。”
“斗不过的，何必再纠缠，惹来更多麻烦？忍一忍，就过去了。虽然很不甘，很屈辱，但……似乎也没有别的选择。就当……又被生活上了一课。”
“忍气吞声，息事宁人。”嬴政低声重复了燕丹之前用过的词，此刻他完全理解了这八个字背后沉甸甸的分量。
那不是豁达，那是被现实磨平棱角后无奈的屈服。
“就在我转身准备离开，真的打算把这口气咽下去的时候，”燕丹的语气忽然有了一丝波动，眼中泛起微光，“有个人拦住了我。”
“是那个……韩非？”嬴政问。
“嗯。”燕丹点头，脸上浮现出一种混合着感激与怀念的神情，“他当时也在那附近，好像是刚帮另一个同学处理完事情。”
“他看我脸色不对，站在店外发呆，就过来问了句。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或许是憋得太久，也或许是他看起来有种让人信任的气质，我就把事情简单说了。”
他回忆起当时的情形：“他听完，没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皱着眉头看了看那家奶茶店，然后对我说：‘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你的工钱，得要回来。’”
“我苦笑，说我没证据，老板不会认的。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锐利，又很沉稳，他说：‘证据不一定非要白纸黑字。只要是能证明你在那里工作过的事实，都可以是证据。交给我，我来帮你试试。’”
燕丹的声音渐渐生动起来，带着讲述往事特有的温度：“然后，他就真的开始帮我。他没有直接去找老板理论，而是带着我，去了那片区负责送那家奶茶店订单的外卖中转站。”
“外卖？”嬴政对这个新词表示疑问。
“就是一种……派人快速将店铺做好的饮食送到指定地点的行当。很多店铺都依靠他们扩展生意。”燕丹简单解释，“他说，奶茶店生意不错，每天有很多外卖员来取货送货。这些外卖员流动性大，不一定受店主辖制，而且他们等餐时常常无聊，可能会观察店铺里的人，或者……随手拍点照片视频打发时间。”
嬴政立刻明白了其中的关窍：“你想从这些送餐人那里，寻找你曾在店里工作的目击证据？”
“对。”燕丹眼中流露出佩服，“他带着我，一个中转站一个中转站地跑，见到外卖员就上前询问，态度礼貌又诚恳，说明情况，问他们是否常跑那家奶茶店，是否对店里的人有印象，特别是暑假期间，有没有注意到一个我这样相貌、穿着店员衣服的年轻人在工作？最好……有没有无意中拍下过相关的照片或者视频。”
“这无异于大海捞针。”嬴政评价，却能想象其中的艰辛。
“是啊。”燕丹感慨，“我们跑了两三个大的中转站，问了不下百人。很多人匆匆摇头，不记得，或者不耐烦。”
“我也几次想放弃，觉得太渺茫，太给人添麻烦。但他很坚持，说既然做了，就做到能做的极致。还安慰我，说这也是一种‘田野调查’，体验法律实务中取证的不易。”
“功夫不负有心人。”嬴政已然猜到了结局。
“嗯。”燕丹脸上露出笑容，“终于，在问到第三个中转站的一个外卖员时，他想了想，掏出那个可以拍照录像的随身器械——我们叫手机——翻了翻，居然真的找到一段几秒钟的视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