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公主府,暖阁之内,笑声渐渐平息,空气中还残留着几分快意的余温。
“纪王叔……他可不是越王伯伯。”太平公主慵懒地侧卧在锦榻上,用一根玉指轻轻拨弄着熏炉中升起的袅袅青烟,那双明亮的凤目中,闪烁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光芒,“我记得有一年上元灯节,有个不开眼的京兆府小吏冲撞了他的仪仗,他当街就拔了侍卫的佩刀,把那小吏的官帽劈成了两半。母后为此还训斥了他,可他梗着脖子,说李家的威严不容挑衅。”
她说着,看向陆羽,眼波流转:“你让薛怀义这头蠢驴去撞纪王叔这块铁板,就不怕撞得头破血流,把事情闹得无法收场?”
“公主殿下,”陆羽端起茶杯,神色自若地抿了一口,“臣要的,就是无法收场。”
他将茶杯轻轻放下,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像是在棋盘上落下了一枚决定胜负的棋子。
“越王府的鸡飞狗跳,只是前菜,让长安城的王公贵胄们看个笑话,让他们知道,陛下派出的‘疯狗’,是真的会咬人。但笑话看多了,也就麻木了。必须见血,才能让所有人都感到疼,感到怕。”
太平公主坐直了身子,脸上的笑意收敛了几分,取而代de之的是一种混杂着兴奋与思索的专注。
“纪王叔性情刚烈,最重颜面,也最看不起的就是薛怀义这种货色。他绝不会像越王伯伯那样忍气吞声,任人摆布。两强相遇,必有一伤。而只要见了血,无论伤的是谁,这盆水,才算彻底搅浑了。”陆羽的语气平静,眼神却深邃如夜,“到那时,太子殿下想置身事外,就不可能了。”
太平公主的呼吸微微一滞,她终于明白了陆羽的全盘算计。这不仅仅是恶心宗室,更是挖了一个巨坑,等着她的兄长,那位“仁德贤明”的太子殿下,自己跳进去。
……
纪王府的氛围,与越王府的清雅截然不同。
府门前没有松柏,只有两尊威武的石狮,府内处处可见刀枪剑戟,廊下的挂画也多是描绘狩猎与沙场的景象。这里没有文人的墨香,只有武将的铁血之气。
当薛怀义带着他那五十名“护法武僧”,浩浩荡荡地出现在街口时,纪王府的侍卫们早已列阵以待。他们不像越王府的家丁那般惊慌,而是人人手持哨棒,面色冷峻,阵型森然。
“站住!王府重地,不得擅闯!”为首的护卫统领声如洪钟。
薛怀义在越王府尝到了甜头,此刻正是志得意满,哪里会将这些护卫放在眼里。他将僧袍下摆往腰间一掖,露出下面粗壮的腿脚,上前一步,瞪着牛眼喝道:“洒家奉旨办事,谁敢阻拦,便是违逆天后,形同谋反!”
“我等只知守卫王府,不知什么敕令!”护卫统领寸步不让,“想进王府,先问过我等手中的哨棒!”
“反了!反了!一群看门狗也敢对洒家狂吠!”薛怀义勃然大怒,大手一挥,“给洒家打!打进去重重有赏!”
一场混战,瞬间在纪王府门前爆发。
这些王府侍卫都是军中退下来的精锐,出手狠辣,配合默契。而白马寺的武僧们则是市井斗殴的好手,招式阴损,全无章法。一时间,棍棒交击之声不绝于耳,惨叫与喝骂混作一团。
府内,纪王李慎早已披挂整齐。他年过五旬,但身形依旧挺拔,脸上的一道旧伤疤更添了几分悍勇之气。他听着门外的动静,脸色铁青。
“王爷,越王府那边传来消息,越王爷他……他被那和尚气晕过去了。”管家在一旁焦急地禀报。
“废物!”李慎一脚踢翻了身边的铜鼎,怒吼道,“我李家子孙,竟受此奇耻大辱!备马,取本王的槊来!本王今日便要亲手宰了那头秃驴!”
“王爷息怒!万万不可!”管家和几名幕僚死死抱住他,“那薛怀义是天后宠臣,您若伤了他,正中奸人下怀啊!”
“难道就任由他冲进府中,将本王的脸面踩在地上不成!”李慎双目赤红。
就在这时,门外的防线被冲开了一个缺口,薛怀义带着几个最凶悍的武僧,如一群疯牛般冲进了庭院。
“纪王爷!别来无恙啊!”薛怀义一眼就看到了庭中的李慎,他咧开大嘴,露出一个自以为和善的笑容,“洒家听闻王爷近日肝火旺盛,特来为您念一段《降魔咒》,保您邪祟不侵!”
他说着,竟真的从怀里摸出一个木鱼,另一只手抓着一串不知从哪弄来的狗骨头充当念珠,煞有介事地敲打起来,嘴里念念有词:
“天苍苍,野茫茫,佛祖住西厢!一棒敲你没脾气,二棒打你直嚷嚷……”
这粗鄙不堪的言语,和那副小人得志的嘴脸,彻底点燃了李慎的怒火。
“给本王拿下!”
李慎一声令下,身边的亲卫们如猛虎下山般扑了上去。
薛怀义见状,不惊反喜,大笑道:“来得好!正好让王爷见识见识洒家的‘罗汉降魔杵’!”
他将木鱼往怀里一塞,抡起手中那根碗口粗的水火棍,竟直接朝着李慎当头砸下!他存的心思,是先将这最扎刺的王爷打趴下,剩下的便不足为惧。
李慎久经沙场,反应何等迅捷。他侧身一闪,堪堪避过这势大力沉的一棍。那水火棍砸在他身后的假山上,只听“咔嚓”一声,坚硬的青石竟被砸出一个深坑,碎石四溅。
李慎惊出一身冷汗,随即,无边的杀意涌上心头。这已经不是羞辱,而是谋杀!
他不再有丝毫犹豫,猛地后退一步,从墙壁的兵器架上,顺手抄起一柄装饰用的百炼钢刀。
“锵——”
刀鸣清越,一道寒光在庭院中乍现!
“秃驴,纳命来!”
李慎不退反进,身形如电,手中长刀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直劈薛怀义面门。
薛怀义哪里料到这老王爷竟如此悍勇,说动手就动手,而且刀法如此狠绝。他慌忙举棍格挡,只听“当”的一声巨响,火星四溅。薛怀义只觉虎口剧震,水火棍险些脱手。
他仗着一身蛮力,与李慎战在一处。可一个是街头混混的王八拳,一个是千锤百炼的沙场刀法,高下立判。
不过三五个回合,李慎觑准一个破绽,刀锋一转,变劈为削。
“噗嗤!”
一声皮肉被割开的闷响传来。
薛怀义的惨叫声,瞬间撕裂了整个纪王府的夜空。
他那条粗壮的胳膊上,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赫然出现,鲜血如喷泉般涌出,将他那身土黄色的僧袍染红了一大片。
“啊——!我的手!我的手!”薛怀义抱着胳膊,疼得满地打滚,再无半分刚才的嚣张气焰。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让混战的双方都停下了动作。
白马寺的武僧们看到自家主持被人砍伤,一个个红了眼,彻底疯狂了,不顾一切地朝李慎冲去。
而纪王府的侍卫们则迅速收拢,将李慎团团护在中央,刀剑出鞘,与武僧们对峙起来,庭院中的气氛,紧张到了极点。
血腥味在空气中弥漫。
事情,终于闹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
太平公主府。
一名侍卫连滚带爬地冲进暖阁,声音因恐惧而颤抖:“殿下!陆大人!不……不好了!纪王爷……纪王爷他,拔刀了!薛怀义……薛怀义被砍伤了,流了好多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