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王府，朱门铜兽，气派非凡。
作为李唐宗室中最年长、辈分最高的亲王，越王李贞的府邸，一向是长安城里规矩最大、也最安静的地方。府里的下人走路都用脚尖，生怕一声咳嗽惊扰了沉浸在墨香与棋局中的老王爷。
然而今夜，这份维持了几十年的肃静，被一阵由远及近的、杂乱而沉重的脚步声彻底踏碎。
“什么人！竟敢在王府门前喧哗！”
守门的两名王府卫士手按刀柄，厉声喝道。他们是上过战场的老卒，身上自有一股煞气。
可当他们看清来人时，那股煞气瞬间被惊愕冲得烟消云散。
来者是一群和尚。
为首那人，身高体壮，面目凶悍，一颗光头在灯笼下亮得晃眼，正是白马寺主持薛怀义。他身后跟着的五十名武僧，个个手持水火棍，肌肉虬结，眼神不善，与其说是僧侣，不如说是一群刚从屠宰场出来的恶汉。
更扎眼的是，他们还抬着八口大箱子，一副气势汹汹上门讨债的模样。
“瞎了你的狗眼！”薛怀义大步上前，蒲扇般的大手直接将一名卫士推了个趔趄，“洒家奉天后敕令，特来拜会越王爷，尔等也敢阻拦？”
卫士又惊又怒：“拜会？有你们这样拜会的吗！王爷正在歇息，不见外客！”
“歇息？”薛怀义怪笑一声，从怀里掏出那卷黄绫圣旨，在卫士眼前一晃，“陛下说了，王爷近日尘缘烦忧，心火过旺，特命洒家前来，为王爷讲经说法，清心降火！这是天大的恩宠，谁敢耽误，就是违逆圣意！”
他根本不给卫士反应的机会，大手一挥：“给洒家冲进去！记住，都给洒家客气点，别惊扰了王爷的‘佛性’！”
一声令下，五十名武僧如狼似虎地涌入府中。王府的卫士们虽然精锐，但哪里见过这等阵仗，一时竟被冲得七零八落。整个越王府，瞬间像是被捅了的马蜂窝，尖叫声、喝骂声、器物破碎声响成一片。
府邸深处，书房内。
年近七旬的越王李贞正戴着老花镜，品鉴一幅前朝名家的山水图。他听到外面的喧哗，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放肆！是哪个奴才，敢在府中如此吵闹！拖出去，杖毙！”
一名管家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脸色煞白，话都说不利索：“王……王爷！不好了！白马寺的……那个薛怀义，带人打进来了！”
“薛怀义？”李贞愣了一下，随即勃然大怒，将手中的放大镜往桌上重重一拍，“一个靠媚上固宠的市井无赖，也敢来本王府上撒野！他是活腻了吗！”
他气冲冲地整了整衣冠，由下人搀扶着，大步走向前院，准备让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和尚，见识一下李唐宗室的威严。
可当他走到庭院中时，眼前的景象让他气得几欲昏厥。
他亲手栽种的珍品兰花被踩得稀烂，心爱的太湖石上坐着几个嬉皮笑脸的恶僧，廊庑下，他重金求来的名家字画被扯下来，几个武僧正拿它比划着谁的胳膊更粗。
而薛怀义，正大马金刀地坐在他平日待客的紫檀木椅上，将脚翘在名贵的矮几上，手里还抓着一个不知从哪顺来的鸡腿，啃得满嘴是油。
“你……你……”李贞指着薛怀义，气得浑身发抖。
薛怀义看见正主来了，不慌不忙地将骨头一吐，用油腻的手在华贵的僧袍上擦了擦，站起身来，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森森的牙。
“哎呀，王爷您可算出来了。洒家奉旨前来，为您分忧解难，您怎么还生这么大的气？这可不好，气大伤身，有碍修行啊。”
“谁要你这腌臢泼才来分忧！”李贞怒斥道，“给本王滚出去！否则，休怪本王不念你背后之人的情面！”
“王爷此言差矣。”薛怀义摇了摇头，一脸“悲天悯人”的表情，“洒家看您，印堂发黑，头顶乌云盖顶，此乃心魔深重之兆。陛下正是为此担忧，才派洒家来，用我佛门无上妙法，为您‘开光’点化，驱邪避凶！”
“开光？”李贞活了七十年，从未听过如此荒唐之言。
“正是！”薛怀义一拍手，身后两名武僧立刻上前，一左一右，“请”住了李贞的胳膊。那力道，如铁钳一般，让老王爷动弹不得。
“来人！护驾！把这群秃驴给本王拿下！”李贞声嘶力竭地吼道。
王府的护卫们闻声冲来，却被那五十名手持禅杖的武僧团团围住。薛怀义带来的这些人，本就是市井斗殴的好手，打起架来全无章法，专攻下三路，一时间，庭院里哀嚎遍野，王府护卫被打得抱头鼠窜。
薛怀义对此视若无睹，他亲自从一个箱子里取出一根沾了水的柳条，又拿出一个木鱼，递给旁边的武僧。
“王爷，您坐好咯。洒家这就为您诵经，为您‘佛光普照’！”
他不由分说，让手下将李贞死死按在一张椅子上。老王爷一生尊贵，何曾受过这等奇耻大辱，一张老脸涨成了猪肝色，嘴里不住地咒骂。
薛怀义却恍若未闻，一边敲着木鱼，一边用那公鸭般的嗓子，大声念起了他自己都听不懂的经文。
“天灵灵，地灵灵，佛祖快显灵……一洒天水，驱你心头鬼！二洒地水，佑你活百岁！三洒佛水，让你最有钱……哎，不对，是让你悟大道！”
他每念一句，就用柳条在李贞的头顶轻轻抽一下，水珠溅了老王爷一脸。
李贞气得眼前发黑，一口气没上来，竟直挺挺地晕了过去。
“哎？王爷这是……顿悟了？”薛怀义挠了挠光头，一脸惊喜，“洒家的佛法，果然精深！快，把咱们带来的厚礼给王爷摆上！”
那八口大箱子被打开，里面没有金银珠宝，全是些粗制滥造的佛像、香烛，还有几大包气味刺鼻的劣质膏药，正是薛怀义以前走街串巷卖的“大力丸”。
薛怀义心满意足地看着自己的“杰作”，将一尊歪嘴斜眼的弥勒佛像塞进晕过去的老王爷怀里，然后大手一挥。
“大功告成！王爷已受我佛光普照，心魔尽除！咱们走，下一家，去拜会纪王爷！”
一群恶僧呼啸而来，又呼啸而去，只留下一个满目疮痍、鸡飞狗跳的越王府，和一个被“佛光普照”后不省人事的老王爷。
消息像长了翅膀，不到半个时辰，就传遍了长安城的每一个角落。
太平公主府。
听着侍女绘声绘色的禀报，尤其是听到“为王爷开光”那一段时，太平公主再也忍不住，笑得在锦榻上打滚，眼泪都流了出来。
“佛光普照……哈哈哈……顿悟了……陆羽，你……你真是要把我笑死了！”
陆羽端坐在一旁，慢悠悠地品着茶，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意。
他的眼前，一行行信息正在飞速刷新。
【叮！纪王李慎情感状态刷新：【惊恐（深紫）】、【戒备（深蓝）】！】
【叮！霍王李元轨情感状态刷新：【惶惶不安（土黄）】！】
【叮！宗室亲王集体气运产生共振，出现混乱迹象！恭喜宿主，‘引狼入室’计划第一阶段完美达成！】
太平公主笑了半天，才缓过气来，她看着陆羽，那双亮晶晶的眸子里，满是异彩和崇拜。
“越王伯伯这回，怕是得在床上躺到过年了。不过，薛怀义这个蠢货，下一站要去纪王府？”
“嗯。”陆羽放下茶杯，眼中闪过一丝算计的光芒，“纪王叔的性子，可比越王伯伯要刚烈得多。”
他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嘴角微微上扬。
今夜的长安，注定好戏连台。而他，是这出大戏唯一的导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