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都，长安。
虢王府。
鎏金的香炉里，上等的龙涎香青烟袅袅，将奢华的厅堂熏得暖意融融。
虢王李凤，也就是被废的太子李贤，正悠闲地品着新进的蒙顶甘露。他很满意，对自己，对眼下的局势，都感到一种智珠在握的惬意。
父王庐陵王被召回均州，看似是天后心软，实则是往那潭死水里扔了块石头。他要做的，就是趁着水花溅起，浑水摸鱼。
那个叫李重润的小崽子，是父王唯一的念想，也是李氏宗亲心里最后一面摇摇欲坠的旗帜。只要这面旗子倒了，父王就会彻底变成一个无用的废人，而他李凤，将顺理成章地成为所有失意宗亲唯一的指望。
五百精锐，对付一个妇孺，不过是牛刀小试。他甚至已经想好了，事成之后，该如何去天后面前声泪俱下地哭诉，痛陈“乱民”之凶残，再顺便将均州都尉丘神绩那个老顽固拉下水。
一箭双雕，完美无瑕。
“王爷！王爷！不好了！”
一声凄厉的尖叫，像一把锥子，狠狠刺破了满室的安逸。
一名心腹管事，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色惨白如纸，仿佛刚从鬼门关里逃出来。
李凤眉头一皱，将手中的白玉茶杯重重放下，溅出的茶水烫到了手也浑然不觉。
“慌什么！成何体统！”
“均……均州那边……出事了！”管事扑倒在地，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派去的人……全……全都……”
“全都怎么了？死了？”李凤心中一紧，但随即又松了口气。死了也好，死无对证。
“不！不是！”管事抬起头，脸上满是绝望与恐惧，“他们……他们反了！不，是……是他们成了护卫小皇孙的功臣！均州都尉丘神绩上了一道八百里加急的奏本，说……说是王爷您派人行刺皇孙，被他们当场挫败！人证物证，俱在！”
“什么？！”
李凤猛地站起身，一把揪住管事的衣领，将他生生提了起来，面目狰狞。
“你胡说八道些什么！丘神绩那个老东西，他敢！”
“奏本……奏本已经进了紫宸殿！还有……还有一块血书，据说是从刺客身上搜出来的，上面有……有王爷您的……”
管事后面的话已经说不出口，因为虢王那要吃人的眼神，让他几乎窒息。
李凤的脑子“嗡”的一声，仿佛被一柄无形的巨锤狠狠砸中。他松开手，踉跄着后退两步，重重撞翻了身后的紫檀木椅。
血书？
他什么时候写过血书！
这是一个局！一个从头到尾都针对他，要将他置于死地的惊天大局！
“是谁……是谁在害我！”他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双目赤红。
可吼声过后，涌上心头的，却是无边的冰冷与恐惧。他想到了那个奉命去均州传旨的白衣书生，那个在弘文馆里让他吃了瘪的小小校书郎。
陆羽。
是他！一定是他！
……
紫宸殿。
空气压抑得仿佛凝固了。内侍宫女们垂首屏息，连走路都踮着脚尖，生怕发出一丝声响，惊扰了御座上那位沉默的天后。
武则天已经保持着同一个姿势，看了半个时辰的奏章。
她没有批阅，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
上官婉儿侍立一旁，心弦紧绷。她知道，那不是普通的奏章。那是均州来的八百里加急，是能决定无数人生死的催命符。
终于，武则天动了。
她没有像往常一样，将奏章递给上官婉儿，而是将另一件东西，从奏本下轻轻抽了出来，推到了桌案边缘。
那是一块绢布，已经看不出本来的颜色，被暗红的血迹浸透，散发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腥气。
上官婉儿的瞳孔微微一缩。
她走上前，小心翼翼地将那块血绢展开。
当看清上面那个用血写就的、狰狞的“虢”字时，饶是她见惯了朝堂风浪，也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一瞬间，她什么都明白了。
均州之围，庐陵王之子，五百精兵，铁血老将丘神绩……还有那个，此刻应该身在局中的陆羽。
一环扣一环，天衣无缝。
这哪里是什么逆贼行刺，这分明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栽赃嫁祸”。不，比栽赃嫁祸更高明。这是阳谋，是把刀架在所有人的脖子上，逼着他们按照写好的剧本，一字不差地把这出戏演下去。
而导演这出戏的人……
上官婉儿的脑海中，浮现出陆羽那张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脸。她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背直冲天灵盖。
这个男人，实在是太可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