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仅算准了虢王的贪婪愚蠢，算准了丘神绩的忠心与顾虑，甚至算准了远在千里之外，天后陛下的心思。
他递上来的，不是一份证据，而是一把刀。
一把让天后可以名正言顺，斩向李氏宗亲的刀。
“婉儿。”
御座上，武则天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听不出喜怒。
“你觉得，这出戏，演得如何？”
上官婉儿心头一凛，连忙躬身：“回陛下，此案……案情重大，关乎皇室血脉，应着三司会审，明正典刑。”
她回答得滴水不漏，却刻意避开了那个最关键的问题。
武则天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她没有再追问，只是将丘神绩那份文采斐然、逻辑严密的奏章，也推了过去。
“看看吧。这个丘神绩，在边关待久了，倒是长进了不少。这折子，写得比朝里许多宰相，都要干净。”
上官婉儿接过奏章，一目十行。
奏章里，将“京畿义士”如何忠勇，“逆贼刺客”如何凶残，“均州军民”如何同仇敌忾，描绘得是淋漓尽致，荡气回肠。至于那位“为国捐躯”的哨兵，更是被塑造成了千古忠烈。
通篇奏章，只字未提虢王之名，却处处都是指向他的铁证。而所有功劳，都归于天后陛下圣明烛照，恩威浩荡。
干净。
实在是太干净了。干净到，让人找不到一丝破绽。
“陛下圣明。”上官婉儿放下奏章，由衷地说道。
她知道，这份“干净”的背后，站着的是谁。
武则天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殿外那广阔的天空。“朕倒是对这个陆羽，越来越好奇了。”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玩味。
“他替朕递了刀，又替朕磨快了刀，还把这刀，擦得干干净净。”
她转过身，凤目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
“你说，他想让朕……杀谁呢？”
上官婉儿垂下头，不敢回答。
帝心难测。陆羽此举，看似是帮天后解决了一个大麻烦，实则，也是一场豪赌。他在赌，天后会顺着他的意，用这把刀。
“传旨。”武则天的声音，骤然转冷，“召文武百官，紫宸殿议事。另外，派金吾卫去虢王府，‘请’虢王殿下，入宫观审。”
……
紫宸殿。
气氛肃杀。文武百官分列两侧，噤若寒蝉。
那份血色绢布和丘神绩的奏章，正在群臣手中传阅。每一个人看过之后，脸色都变得异常难看。
李氏宗亲们，又惊又怒。惊的是有人竟敢对先帝嫡长孙下此毒手，怒的是，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了他们中的一员——虢王李凤。
武氏外戚们，则个个眼观鼻，鼻观心，看似神情凝重，心中却早已乐开了花。
“岂有此理！简直是丧心病狂！”一名年迈的李氏郡王，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刚刚被“请”进殿内，面无人色的李凤，怒斥道，“李凤！你……你怎敢做出如此大逆不道之事！”
李凤双腿一软，直接瘫倒在地。
“冤枉……冤枉啊！母后！儿臣冤枉啊！”他爬到大殿中央，对着御座上的武则天，拼命磕头，“儿臣从未写过什么血书！是有人陷害儿臣！是陆羽！是那个陆羽陷害我！”
“哦？”武则天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冰冷，“陆羽是奉朕的旨意，去均州安抚庐陵王。他为何要陷害你？”
“他……他……”李凤语无伦次，“他与儿臣有私怨！对！他就是公报私仇！”
“肃静！”宰相狄仁杰出列，声如洪钟，“虢王殿下，空口白牙，焉能定罪。此事还需彻查。”
“狄相说的是。”武则天点了点头，目光扫向殿外，“传，均州回京的信使与……‘义士’代表。”
片刻后，两名从均州回来的京畿精锐，被带上了大殿。他们正是李虎亲自挑选，用重金喂饱了的“人证”。
两人一进殿，见到这等阵仗，吓得魂不附体，直接跪倒在地。
“你二人，将均州发生之事，一五一十，如实道来。若有半句虚言，株连九族！”武则天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
其中一名士兵鼓足勇气，将早已背得滚瓜烂熟的说辞，一字不差地说了出来。从他们如何奉“密令”行事，到陆羽如何晓以大义，再到丘神绩如何率兵“平叛”，最后，着重描述了那名“被杀的刺客”和那封“搜出来的血书”。
他的说辞，与丘神绩的奏章，严丝合缝，完美印证。
李凤听得浑身冰冷，他知道，自己完了。对方连人证都准备好了，他百口莫辩。
“你……你们胡说！你们被他收买了！”他疯狂地嘶吼着。
然而，他的咆哮，在此刻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武则天冷冷地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个跳梁小丑。
“虢王，李凤。”她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像一块冰，砸在李凤的心上，“藐视君上，构陷忠良，谋害皇孙，意图谋反。桩桩件件，罪无可赦。”
“来人。”
“将虢王李凤，打入天牢，听候发落！”
“不——！母后！儿臣冤枉啊！冤枉——！”
在李凤凄厉的惨叫声中，两名如狼似虎的金吾卫上前，堵住他的嘴，将他拖出了紫宸殿。
大殿之内，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天后的雷霆手段，震慑得不敢出声。
武则天端坐于御座之上，目光扫过噤若寒蝉的群臣，最终，落在了上官婉儿的身上，嘴角，勾起了一抹谁也看不懂的，深邃的笑意。
均州的风，吹到了长安。
这第一场雨，下得不大，却刚好打湿了最该打湿的人。
那个叫陆羽的年轻人，这盘棋，下得确实漂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