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静得只剩下火把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和信使沉重的喘息。
那个用火漆封口的竹筒,仿佛有千钧之重,被丘神绩稳稳地接在手中。他没有立刻打开,那双鹰隼般的眸子先是死死盯住了竹筒上的火漆印。
是宫中内廷的“凤鸟”密印,真真切切。
丘神绩的心,猛地向下一沉。他缓缓抬眼,看了一眼对面依旧从容安坐的陆羽,眼神中的惊疑与忌惮,又深重了几分。
在满堂的寂静中,他用指甲,小心翼翼地挑开了那层火漆,抽出了里面那卷薄如蝉翼的绢帛。
灯光昏黄,将丘神绩的脸映照得明暗不定。他逐字逐句地看着,起初,眉头紧锁,而后,双眉舒展,紧接着,那双锐利的眼睛陡然睁大,里面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最后,所有的情绪都化为了一片空白,他握着绢帛的手,竟在微微发抖。
陆羽没有去看那份密诏,他的【望气术】早已将丘神绩头顶的情感变化看了个一清二楚。
那团代表着【杀机暗藏】的黑色气团,像是被阳光照耀的冰雪,迅速消融,不见踪迹。而那代表着【忠于李唐】的金色光芒,也黯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复杂、更为深沉的紫色——【敬畏之心】。
【叮!目标人物‘丘神绩’情感状态发生颠覆性转变!【杀机】彻底消除,【警惕】转化为【敬畏】,【忠于李唐】的信念受到剧烈冲击,新增核心词条【君心难测(深紫)】!】
【您与‘国之柱石’的共鸣度大幅提升!羁绊关系正在建立……】
密诏上的字不多,却字字诛心。
“闻均州有蝇营狗苟,欲动摇国本。朕心甚忧。李氏血脉,关乎江山稳固,不容有失。着,均州都尉丘神绩,全权处置,便宜行事。另,特使陆羽,其言,即朕意。妥善处置后,上一道干净的折子来。”
没有提虢王,没有提庐陵王,甚至没有提那五百精兵。
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丘神-绩的心坎上。
什么叫“蝇营狗苟”?
什么叫“便宜行事”?
什么叫“其言,即朕意”?
什么又叫……“干净的折子”?
丘神-绩缓缓地,缓缓地抬起头,他看着陆羽,那眼神,再无半分审视与压迫,只剩下一种看透了生死、见到了鬼神般的震撼与茫然。
他终于明白,自己今夜面对的,根本不是一个巧舌如簧的年轻说客。
他面对的,是远在千里之外的神都紫宸殿中,那位君临天下女人的意志本身。
而眼前这个年轻人,就是那意志的化身,是她的刀,是她的眼。
自己之前那些试探、施压,甚至暗藏的杀机,在此刻看来,是何等的可笑,何等的……不知死活。
“扑通。”
这位在沙场上杀人如麻、从未对任何人低过头的铁血老将,双膝一软,竟对着陆羽,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末将丘神-绩,不知天使当面,罪该万死!”
他的头,重重地磕在冰冷的地面上,声音里,充满了劫后余生般的恐惧与发自肺腑的敬畏。
屋外的亲兵听见动静,大惊失色,正要冲进来,却被陆羽一个眼神制止了。
“将军这是做什么。”陆羽站起身,亲自上前将他扶起,手掌温和而有力,“你我皆为陛下办事,何来天使与末将之分。”
丘神-绩被他扶着,只觉得手臂都在发软,他顺势站起,却再也不敢直视陆羽的眼睛,只是微微躬着身子,姿态放得极低。
“陆大人……不,陆天使。”丘神-绩的声音都有些变了调,“是末将有眼无珠,险些酿成大错。天使神机妙算,洞悉圣意,末将……心服口服。”
“将军言重了。”陆羽将他按回座位上,自己则重新踱步到窗边,语气平淡得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天后的意思,将军现在应该明白了。这均州城里发生的事,从来就不是李家和武家的私事,而是陛下的家事。家事,就要关起门来处理。”
丘神-绩连连点头,像个正在听讲的学童:“是,是,天使说的是。”
“所以,”陆羽转过身,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这出戏,我们不仅要唱下去,还要唱得漂漂亮亮,唱成一出忠臣义士不畏强权、勇斗奸佞的千古佳话。”
“请天使示下!”丘神-绩站起身,抱拳躬身,姿态俨然已经是一个等待号令的下属。
“第一,那五百‘京畿义士’,是功臣,要赏。”陆羽伸出一根手指,“明日一早,将军便开仓,犒赏三军。就说他们护主有功,扬我大唐军威。要让他们觉得,跟着将军您,有肉吃,有功劳拿。”
“第二,那个李虎,是个聪明人,也是个关键人证,不能放回长安。”陆羽又伸出第二根手指,“找个由头,把他提拔成将军您的亲兵都尉。让他知道,只有跟紧了您,他才能活。至于他手下那些兵,挑几个机灵的,赏足了金银,让他们带着‘正确’的消息,回长安去。”
丘神-绩的眼睛一亮,瞬间明白了这招釜底抽薪的妙处。
“第三,”陆羽的目光,变得幽深起来,“那份血色绢布,就是我们献给天后最‘干净’的证物。至于那位为国捐躯的哨兵……”
他顿了顿,看着丘神-绩。
丘神-绩此刻已经心领神会,他毫不犹豫地接话道:“末将会立刻派人查明‘烈士’身份,为其风光大葬,全城致哀!并写好奏本,为其家人请功请赏,绝不让英雄流血又流泪!”
“很好。”陆羽满意地点了点头,“将军果然是国之柱石,一点就透。”
他最后说道:“明日天一亮,将军便以均州都尉府的名义,备下全副仪仗,恭迎韦氏王妃与小皇孙出府。我们要让全均州的百姓都看到,天后的恩典,皇家的威仪,是如何浩荡。至于那封虢王府的血书,将会由八百里加急,与将军您的功劳奏本一起,摆在神都的朝堂之上。”
一套组合拳,环环相扣。
次日,天光乍破。
均州城醒来时,发现整座城池都变了模样。
昨日傍晚那股山雨欲来的压抑与恐慌,被一夜的戒严涤荡得干干净净。四门虽仍紧闭,但街道上,州府的兵士甲胄鲜明,往来巡逻,秩序井然,反倒比往日更多了几分安宁。
最大的不同,在韦氏府邸门前的那条长街。
曾经兵戈林立,杀气腾腾的对峙之地,此刻,竟摆开了一场露天的流水大宴。
数十张长桌拼接在一起,上面堆满了冒着热气的白面馒头、大块的酱肉和一坛坛未开封的烈酒。州府的伙夫们忙得热火朝天,肉香和酒香混杂在一起,飘了半条街。
那五百名昨日还以为自己必死无疑的京畿精锐,此刻正襟危坐,一个个挺直了腰杆,却连筷子都不敢动。
他们的眼神,频频瞟向坐在上首的那两尊大神。
均州都尉丘神绩,依旧是那副冷硬的面孔,只是今日的他,腰杆挺得笔直,目光扫过众人时,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而在他身旁,那个一袭白衣,神情温和的年轻人,正慢条斯理地品着一碗清粥,仿佛眼前这盛大的犒赏,与他毫无关系。
可越是这样,众人心中就越是敬畏。
刀疤校尉,不,现在该叫飞骑尉李虎了,他就站在丘神绩的身后,像一杆标枪,动也不敢动。一夜之间,他仿佛苍老了十岁,又仿佛年轻了十岁。那张刀疤脸上的悍勇之气,被一种劫后余生的恭顺彻底取代。
他看着底下那群弟兄,看着他们脸上那混杂着茫然、庆幸与狂喜的复杂表情,心中百感交集。
昨日,他们是虢王殿下手中的刀,随时准备捅进皇孙的心窝,也随时准备被当成废铁扔掉。
今日,他们成了丘将军麾下的“义士”,是天后圣意之下,护卫李氏血脉的功臣。
从地狱到天堂,只隔着眼前这个年轻人,一席话,一封诏书的距离。
丘神绩放下碗筷,重重一拍桌案。
“众将士!”
五百人齐刷刷地站起,动作整齐划一,带着一股发自内心的敬畏。
“昨日,尔等听闻逆贼欲图不轨,不顾自身安危,星夜驰援,忠勇可嘉!”丘神绩的声音,如同洪钟,“本将已上奏天后,为尔等请功!今日,本将自掏腰包,犒赏三军!让弟兄们,吃好,喝好!”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李虎身上。
“飞骑尉李虎,临危决断,智勇双全,当为首功!本将座下,正缺一名亲兵都尉,今日,便由你来补这个缺!”
李虎浑身一震,眼中瞬间涌上狂喜与激动。他知道,这不是提拔,这是纳他为质,是将他彻底绑上丘神绩的战车。可这也是一条活路,一条他做梦都不敢想的活路。
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这一次,不是表演,而是发自肺腑。
“末将李虎,谢将军知遇之恩!从今往后,末将这条命,就是将军的!刀山火海,在所不辞!”
“好!”丘神绩满意地点了点头,大手一挥,“开宴!”
“谢将军!”
五百人山呼海啸,那声音里,充满了劫后余生的狂热。他们再无顾忌,抓起酱肉,掰开馒头,大口吃喝起来。只是,每喝一口酒,每吃一口肉,他们都会不自觉地,用敬畏的眼神,望向那个始终安静喝粥的白衣年轻人。
他们知道,这场富贵,这顿饱饭,这条活路,到底是谁给的。
陆羽将碗中最后一粒米喝尽,用餐巾擦了擦嘴角,对丘神绩微微颔首。
丘神绩立刻心领神会,站起身。
“时辰差不多了,该去恭迎王妃与小皇孙了。”
……
韦氏府邸,内堂。
韦氏一夜未眠,她抱着儿子,听着外面从喊杀震天,到万籁俱寂,再到今日清晨的喧闹,一颗心七上八下,如同在油锅里煎熬。
她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只记得陆羽昨日离开时那句“均州城今夜之后,再无乱兵”的承诺。
“吱呀——”
那扇被桌椅柜子堵得死死的内堂大门,缓缓被拉开。
刺眼的阳光照了进来,韦氏下意识地用手遮挡。
当她适应了光线,看清门外的情景时,整个人都呆住了。
庭院里,再无一个家丁护院,取而代之的,是数十名身披重甲、气势威严的府兵。
为首的,正是那个昨日让她感到无尽绝望的均州都尉,丘神绩。
然而此刻,这位铁血将领的脸上,再无半分冷漠,他对着韦氏,恭恭敬敬地躬身一揖。
“末将丘神绩,救驾来迟,让王妃与小皇孙受惊了!”
韦氏愕然,不知所措。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身影,从丘神绩身后走了出来。
依旧是那袭白衣,依旧是那副温和的笑容。
“王妃,小皇孙,没事了。”陆羽的声音,如同春风,瞬间抚平了韦氏心中所有的惊惧。
“陆……陆大人!”韦氏的声音带着哭腔,眼泪夺眶而出。她想说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了一个深深的万福。
陆羽的目光,落在了她怀中的李重润身上。
那孩子的小脸,依旧苍白,但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昨日的恐惧与倔强,已经悄然隐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与他年龄极不相称的,冰冷的平静。
他也在看着陆羽,那眼神里,没有孩童该有的依赖与感激,反而带着一丝探究,一丝审视,和一丝……隐秘的兴奋。
陆羽笑了。
他蹲下身,与李重润平视。
“殿下,昨日的戏,可还好看?”
李重润的嘴唇动了动,他看了一眼自己的母亲,又看了一眼陆羽,最后,他用一种近乎耳语的声音,问出了一个让在场所有人都心头一凛的问题。
“先生,那些人,什么时候会死?”
他问的,是虢王,是那些想杀他的人。
陆羽的笑容,深邃了些许。
“快了。”他伸出手,没有去摸李重润的头,而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但不是现在。殿下要记住,真正的猎人,从不急于一时。要等到猎物最肥硕,也最得意忘形的时候,再割断它的喉咙。”
李重润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叮!您对‘潜龙在渊’的教导,已在其心中种下名为‘隐忍’的种子!其【冷酷(灰)】词条得到强化,新增词条【权术(灰)】!】
【帝师之路,再进一步。】
陆羽站起身,对丘神绩道:“将军,可以开始了。”
“是!”
丘神绩一挥手,府衙的仪仗队,自府门外鱼贯而入。鸣锣开道,旌旗招展。
一辆由四匹神骏白马拉着的华美马车,缓缓停在了内堂门前。
“恭迎王妃、小皇孙登车!”
在数百名府兵的护卫下,在均州城无数百姓的围观与欢呼中,韦氏牵着李重润的手,登上了马车。
百姓们并不知道昨夜那些惊心动魄的内情,他们只看到,在天后的恩典下,在均州官府的护卫下,落难的王妃与皇孙,终于摆脱了奸人的觊觎,得到了应有的尊崇与保护。
“天后圣明!”
“丘将军威武!”
欢呼声此起彼伏。
陆羽骑着一匹神俊的黑马,不紧不慢地跟在马车之侧。他没有去看那些欢呼的百姓,也没有理会丘神绩投来的敬畏目光。
他的视线,越过均州城的城墙,望向了那遥远的,被云雾笼罩的东方。
那里,是神都长安。
一封由均州都尉丘神绩亲笔所书的功劳奏本,和一块浸透了鲜血、写着“虢”字的狰狞丝绢,正由八百里加急的信使,星夜兼程,送往权力的中心。
均州的风,停了。
长安的雨,才刚刚要开始下。
而他陆羽,就是那个站在风雨之外,亲手递出那把染血的伞,又准备好了雷霆的人。
既安抚了兵,又收买了将,还利用了民意,最后将所有的功劳都记在了丘神-绩头上,而将那最致命的刀,稳稳地递向了远在长安的虢王。
丘神-绩听得浑身舒泰,只觉得眼前这个年轻人,简直是算无遗策的妖孽。跟着他,别说保命,简直是天大的富贵送到了眼前。
他心中的最后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无比的庆幸与狂热。
“末将,谨遵天使号令!”
【叮!恭喜宿主,成功与‘国之柱石’丘神-绩建立【军心羁绊】(初级)!】
【羁绊效果:【三军辟易】(被动)。您在与军队体系的npc交互时,威望与说服力获得小幅提升,对等级低于您的目标,有概率产生精神震慑。】
【任务“均州之围”完美解决,评级:sss!!获得特殊道具【丘神-绩的将印(仿)】x1!】
【道具说明:持有此印,可在紧急情况下,调动均州府兵三百人。注:仅限一次,用后即焚。】
陆羽看着系统面板上丰厚的奖励,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这均州城,从今夜起,才算真正成了他的主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