丘神绩那句“你这唱的,是哪一出啊”,像一柄出鞘的战刀,横在长街中央,刀锋无声,却割裂了空气,让刚刚才缓和下来的气氛,瞬间又绷紧如弓弦。
百姓的喧哗,士兵的骚动,都在这一问之下,悄然止息。
数千道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了陆羽身上。
有惊疑,有好奇,有恐惧,也有……一丝隐秘的期待。
他们都在等着看,这个搅动了满城风雨的白衣书生,要如何应对眼前这尊真正的,掌管着均州兵权的煞神。
然而,陆羽却笑了。
在那张沾染着夜露的俊朗面容上,绽开的笑容,既无谄媚,也无慌乱,反而带着一种老友相逢般的熟稔与轻松。
“丘将军,你可算来了。”
他开口,语气熟络得仿佛两人昨天还在一处喝酒,“再晚来一步,这泼天的功劳,陆某可就要一个人独吞了,到时候回了神都,在天后面前,倒显得我这个做晚辈的,有些不懂事了。”
此言一出,满场皆静。
连丘神绩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山脸上,都出现了一丝龟裂。
他身后的副将和亲兵们,更是面面相觑,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功劳?
独吞?
这书生,莫不是疯了?
丘神绩眯起了他那双鹰隼般的眼睛,锐利的目光仿佛要将陆羽从里到外剖开来看个究竟。
“功劳?”他冷哼一声,抬手,用马鞭遥遥一指这混乱的场面,“陆大人,丘某眼还没瞎。五百京畿精锐,兵围王府,百姓激愤,火光冲天。你管这个,叫功劳?”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金石之气,字字敲在人心上,让刚刚才被陆羽安抚下去的刀疤校尉等人,心又提到了嗓子眼。
“将军此言差矣。”陆羽摇了摇头,脸上的笑容不变,那份从容,仿佛天生就刻在骨子里。
他没有急着辩解,而是转身,看向那位已经面如死灰的刀疤校尉。
“这位校尉,”陆羽的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意味,“还不见过丘将军?把你等听闻逆贼欲对小皇孙不利,星夜驰援,忠勇护主之事,一五一十,说与将军听。”
刀疤校尉浑身一激灵,像是被抽了一鞭子。
他看着陆羽那双含笑的眼睛,那里面没有威胁,只有一种“照我说的做,你就能活”的清晰暗示。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的犹豫和恐惧。
他连滚带爬地冲到丘神绩马前,“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那动作之迅猛,把地上的青石板都砸出了回响。
“末……末将飞骑尉李虎,参见丘将军!”他仰起头,一张刀疤脸因为激动和恐惧而扭曲,声音却出奇的洪亮,“将军明鉴!我等奉虢王殿下之命,护送……护送一批物资前来均州。途经此地,听闻有乱党贼人,欲图谋不轨,行刺韦氏王妃与小皇孙!我等……我等身为大唐军人,宗室爪牙,岂能坐视不理!”
他一边说,一边用眼角的余光偷瞄陆羽,见陆羽微微颔首,心中大定,说话也越发流利起来。
“末将斗胆,自作主张,封锁长街,便是为了布下天罗地网,来个瓮中捉鳖!只是……只是没想到动静太大,惊扰了百姓,还劳烦将军亲自前来。末将……末将该死!”
他一边说着,一边“砰砰砰”地磕起头来,每一个头都磕得无比实在,额头很快便见了血。
这番声情并茂的表演,把一个鲁莽、忠勇,却又有些不知所措的下级军官形象,演得是入木三分。
丘神绩身后的府兵们,都看傻了。
他们本以为是来平叛的,怎么听这意思,倒像是来抢功的?
丘神绩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李虎在地上表演,那冰冷的目光,让李虎感觉自己像是被一条毒蛇盯上,背后的冷汗,已经湿透了衣甲。
许久,丘神绩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哦?逆贼?人呢?”
李虎的心脏,骤然一停。
就在这时,陆羽的声音,悠悠地响了起来。
“丘将军,口说无凭,物证在此。”
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陆羽慢条斯理地从怀中,取出了那块被鲜血浸透的绢布。
他没有立刻呈上,而是用两根手指,捏着绢布的一角,对着火光,轻轻展开。
那昏黄的火光,照在血迹斑斑的布上,也照亮了上面那一行用血写就的,狰狞而潦草的字迹。
“若不能擒,则杀之。伪作乱民,功赏十倍。——虢。”
那个“虢”字,在火光下若隐若现,却像一个烧红的烙铁,瞬间烫伤了所有人的眼睛。
丘神绩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久经沙场,见惯了生死,可看到这个字的瞬间,他那握着缰绳的手,还是不受控制地收紧了。
这不是普通的贼人。
这是神都里的那场大风暴,已经吹到他这小小的均州城了!
“此乃贼人密信,从一名被当场格杀的刺客身上搜出。”陆羽的声音,适时地响起,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沉痛与后怕,“这名刺客身手极高,若非李校尉麾下的哨兵拼死示警,恐怕此刻,府内早已血流成河。只可惜,那位忠勇的哨兵,也……为国殉职了。”
他信口胡诌,却把所有的细节都补全了。
有物证,有人证,有动机,有结果,甚至连牺牲的“英雄”都有了。
这是一个完美的闭环。
李虎跪在地上,听得目瞪口呆,心中对陆羽的敬畏,已经上升到了神明的高度。
这哪里是书生,这分明是能把死人说活,活人说死的在世判官!
陆羽向前走了几步,来到丘神绩的马前,将那块血色绢布,郑重地递了过去。
“丘将军,您是均州都尉,此案发生在您的地界,您是主官。”
他的声音,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清晰,无比郑重,仿佛是在宣读一道圣旨。
“这封密信,这五百忠勇之士,这满城义愤的百姓,还有那位为国捐躯的烈士。桩桩件件,都是铁证。”
“这桩‘逆贼行刺,宗亲护主’的泼天大案,接下来,可就要全凭您来主持公道,上达天听了。”
他把那块血色绢布,轻轻地,放在了丘神绩的手中。
那块轻飘飘的绢布,此刻却重如泰山。
丘神绩的手,微微一颤。
他低头,看着那块散发着血腥味的“烫手山芋”,再抬头,看看眼前这个笑意吟吟的年轻人,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他明白了。
他什么都明白了。
这是一个局,一个用五百精兵的性命、满城百姓的愤怒、皇室宗亲的血脉做棋子,布下的惊天大局。
而他丘神绩,就是这局棋上,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一颗子。
落子,还是不落子?
揭穿这个谎言?
然后呢?他丘神绩,将要独自面对虢王的雷霆之怒,独自承担皇孙在自己辖地遇险的滔天罪责,还要面对这五百走投无路的骄兵悍将,和数千被激怒的百姓。
他会死得很难看。
顺着这个谎言走下去?
他丘神-绩,就成了平定乱局、护主有功、揭发逆贼的大功臣。他只需要写一份滴水不漏的奏章,将这块烫手的山芋,原封不动地,丢回神都,让天后和那些王爷们自己去头疼。
而他,不仅毫发无损,还能凭空捞上一笔天大的功劳。
该怎么选?
还需要选吗?
丘神绩看着陆羽,看了很久很久。
他从那张年轻的脸上,看到的是一种让他这个沙场老将都感到心悸的冷静与疯狂。
这年轻人,不是在请他入瓮。
他是在告诉他,这盘棋,他已经赢了。现在,他只是礼貌性地,通知自己这个“地主”一声。
长街之上,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着丘神绩的最终裁决。
终于,丘神绩动了。
他缓缓地,将那块血色绢布,小心翼翼地折叠好,收入自己怀中,动作郑重,仿佛那是什么绝世的宝物。
然后,他翻身下马。
他没有再看陆羽,也没有理会跪在地上的李虎。
他径直走到自己的副将面前,那张冰封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声音却如同出鞘的利刃,冰冷而决绝。
“传我将令!”
“是!”副将挺直了胸膛。
“第一,”丘神绩的声音,响彻长街,“即刻起,均州城四门落锁,全城戒严!任何人,不得擅自出入!”
“第二,命你率一百府兵,协同这些……忠勇的京畿义士,将韦氏王府,里三层外三层,给本将军围起来!没有我的命令,一只苍蝇,都不能飞进去,也不能飞出来!”
“第三,”他微微一顿,目光终于再次落在了陆羽的身上,那眼神深邃如海,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请陆大人,入府衙一叙。在逆贼同党被肃清之前,为保大人安全,还请大人……暂时不要离开均州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