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羽那句“不好收场了”,像是一道无声的敕令,为这场已经绷到极致的对峙,画上了一个休止符。
风停了。
长街之上,那五百名京畿精锐,仿佛被集体施了定身术。他们手中的长戈,不再闪烁着嗜血的寒光,反而成了烙铁,烫着他们自己的手。
恐惧,一旦找到了宣泄的出口,便会如山洪般泛滥。
陆羽的话,就是那个出口。
他没有描绘自己会如何报复,只是云淡风轻地掀开了他们脚下的那块地毯,让他们亲眼看看,地毯下面,是万丈深渊。
刀疤校尉的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着,发出“咕咚”一声清晰的吞咽声。他那张原本狰狞的脸,此刻只剩下一种被掏空了所有底气的灰败。
他想开口说句场面话,哪怕是色厉内荏的威胁也好。可他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里像是被塞了一团沙子,干涩得发不出半点声音。
他身后的军心,已经不是乱,而是散了。
那一道道投向他的目光,不再是追随与信服,而是充满了惊恐、怨怼,和一种被欺骗、被出卖的愤怒。
“铛啷——”
一声刺耳的金属撞击声,打破了这死寂。
人群中,一个看上去年纪不大的年轻士兵,因为手臂脱力,手中的长戈从掌心滑落,重重地砸在了青石板上。
这个声音,像是一根引线,瞬间点燃了所有人的恐慌。
“头儿……他……他说的是真的吗?”一个士兵用颤抖的声音问道,他看向刀疤校尉,像是在看一个领着他们走向鬼门关的恶鬼,“虢王殿下……真的要我们当替死鬼?”
“闭嘴!”刀疤校尉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回头,厉声咆哮。
然而,他的咆哮,在此刻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我们……我们不想死啊……”
“我家里还有老婆孩子……”
“我们是京畿禁军,不是给王爷擦屁股的家奴!”
窃窃私语,变成了公开的抱怨。恐慌如同瘟疫,迅速蔓延。他们握着武器,却感觉不到丝毫的安全感。这五百人,仿佛成了被整个世界抛弃的孤岛。
就在此时,长街的另一头,那片深沉的暮色之中,忽然亮起了一片光。
起初,只是一点两点,如同鬼火。
紧接着,那光芒迅速汇聚,连成一片,如同一条蜿蜒的火龙,朝着这个方向,奔涌而来。
伴随着火光的,是嘈杂的人声。
那声音由远及近,从模糊的嗡鸣,逐渐变得清晰可辨。那不是军队的呐喊,而是成百上千张嘴汇集而成的,属于市井的、充满了原始生命力的咆哮。
“保护小皇孙!”
“他娘的!长安来的杂碎,滚出均州城!”
“动先帝的血脉,天打雷劈啊!”
刀疤校尉的瞳孔,骤然收缩成了针尖大小。
百姓!
是均州城的百姓!
他们举着火把,拿着棍棒、锄头、甚至杀猪刀,黑压压的人潮,将整条街堵得水泄不通。他们脸上的愤怒,是真真切切的。他们口中的咒骂,是发自肺腑的。
五百精兵,面对数倍于己的愤怒民众,一时间,竟显得如此渺小而可笑。
他们是狼,可当他们面对着一群被激怒的、保护幼崽的野牛时,那点凶性,瞬间就被恐惧冲得烟消云散。
刀疤校v尉的双腿,开始不受控制地发软。
他终于明白了陆羽那句话的全部含义。
这场戏,真的不好收场了。
他猛地转过头,看向那个自始至终都站在风暴中心的白衣书生。陆羽的脸上,依旧挂着那抹温和的、几乎称得上是悲天悯人的笑意。
那眼神,仿佛在说:你看,我早就告诉过你了。
刀疤校尉的心理防线,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他踉跄着向前走了两步,那张死灰色的脸上,再也看不见一丝一毫的悍勇,只剩下溺水者般的绝望与乞求。
“陆……陆大人……”他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那……第三条路……”
陆羽脸上的笑意,深邃了些许。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好整以暇地掸了掸衣袖,仿佛在拂去一场与己无关的闹剧所沾染的尘埃。
直到刀疤校尉的额头上,冷汗已经汇成了溪流,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周围所有的嘈杂。
“第三条路,很简单。”
陆羽的目光,越过刀疤校尉,扫过那些惶恐不安的士兵,最终,落向那座紧闭的朱红大门。
“你们,从来都不是来围攻韦氏府邸的。”
刀疤校尉一愣,没能理解这句话的意思。
陆羽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指点迷津的从容。
“你们是虢王殿下麾下的忠勇之士,听闻有贼人欲对庐陵王家眷不利,特意星夜驰援,前来保护。你们封锁长街,是为了防止贼人潜入。你们兵戈林立,是为了震慑宵小之徒。”
这一番话,如同一道惊雷,在刀疤校尉和所有士兵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他们一个个目瞪口呆,张大了嘴巴,仿佛第一次认识“无耻”这两个字怎么写。
黑的,能说成白的?
围攻,能说成保护?
这……这也可以?
陆羽仿佛没有看到他们那副见了鬼的表情,他伸手,指了指自己。
“而我,陆羽,奉天后之命,前来护送小皇孙。见诸位忠勇可嘉,便作为朝廷使者,前来与你们接洽,并入府安抚王妃与小皇孙,共商锄奸大计。”
他顿了顿,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胸口,那个藏着血色绢布的地方。
“至于证据嘛……自然也是有的。”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沉痛,“就在刚才,一名贼人探子,试图潜入府中行刺,被你们英勇的哨兵发现。经过一番搏斗,哨兵不幸殉国,但总算是在临死前,从贼人身上,缴获了这份……贼人的联络密信。”
陆羽的目光,意味深长地看着刀疤校尉。
“这封密信,就是你们忠勇护主、挫败贼人阴谋的最好证明。是你们献给虢王殿下,不,是献给天后陛下的……一份大功劳。”
死寂。
整条长街,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如果说之前是恐惧,那么现在,就是一种混杂着荒谬、震惊与……狂喜的呆滞。
刀疤校尉的嘴巴,一张一合,像一条缺水的鱼。他看着陆羽,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这是一个谎言。
一个天衣无缝,却又漏洞百出的谎言。
可这个谎言,却是一条活路。一条能让他们从叛军的深渊里,一跃成为功臣的通天大道!
他心中的狠戾、挣扎、恐惧,在这一瞬间,尽数化作了对眼前这个年轻人的……无尽敬畏。
这哪里是书生?
这分明是能把阎王都骗得给他端茶倒水的妖孽!
刀gao校尉的身体,猛地一震,像是瞬间被注入了全新的灵魂。他那双黯淡的眸子,重新亮起了光。
他没有再多问一句,因为他知道,任何言语,在这样的布局面前,都是多余的。
他猛地转身,面向自己那群已经彻底懵掉的弟兄,用尽全身的力气,发出一声石破天惊的怒吼。
“都愣着干什么!没听见陆大人的话吗!”
“转向!全体转向!以府门为中心,布防!一只苍蝇都不许放进去!”
“弓箭手!上墙头!警戒四周!保护小皇孙!”
一声声命令,清晰而果决。
那五百名士兵,像是大梦初醒,瞬间明白了什么。他们眼中的恐慌,被一种劫后余生的狂热所取代。
“是!”
山呼海啸般的回应,震得整条街都在颤抖。
他们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效率,迅速行动起来。转向,布防,拉开阵线。不过几十息的功夫,原本那副围攻的肃杀之势,就变成了一座固若金汤的、守护的堡垒。
那些围观的百姓,看得是一头雾水,面面相觑。
“这……这是怎么回事?”
“怎么……自己人跟自己人演起来了?”
陆羽站在人群的中央,看着这荒诞而又完美的一幕,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
成了。
然而,就在此时,一阵更为沉重、更为整齐的脚步声,如同战鼓,从长街的尽头,滚滚而来。
“全军止步!”
一声中气十足的暴喝,带着金戈铁马的威严,压倒了现场所有的嘈杂。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路。
一队身披重甲、手持制式横刀的均州府兵,如同一道黑色的铁流,涌了进来。为首的,是一名面容冷峻、眼神如鹰隼般锐利的中年将领。他身着明光铠,腰悬长刀,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股久经沙场的铁血之气。
他翻身下马,冰冷的目光扫过全场。
他看到了那五百名严阵以待的“京畿精锐”,看到了那群义愤填膺却又满脸困惑的百姓,看到了那座府门紧闭的韦氏府邸。
最终,他的目光,像两柄利剑,死死地锁定在了那个站在所有混乱中心、依旧一袭白衣、云淡风轻的年轻人身上。
来人,正是均州都尉,丘神绩。
他没有理会任何人,径直走到陆羽面前,停下脚步。他盯着陆羽,那双锐利的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疑问,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审视。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却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压迫感。
“陆大人。”
“你这唱的,是哪一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