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一件……虢王殿下,一定会很喜欢的‘大礼’。”
陆羽的声音不重,却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瞬间扩散至整条长街。
那五百名士兵脸上刚刚还挂着的哄笑,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僵在了嘴角。空气中那股戏谑而残忍的快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诡异的寂静。
虢王?
大礼?
这两个词组合在一起,再从这个刚刚孤身闯入死局、又安然走出的白衣书生口中说出,便带上了一层令人不寒而栗的意味。
刀疤校尉脸上的狞笑,一寸寸地收敛,肌肉因为过度紧绷而微微抽搐。他死死地盯着陆羽,那双嗜血的眸子里,第一次露出了狼看见陷阱时的警惕与惊疑。
“你……胡说八道些什么!”他厉声喝道,试图用音量来掩盖自己内心的动摇,“什么大礼?拿出来!”
陆羽闻言,非但没有被吓住,反而露出了一个“你真不懂事”的表情,他摇了摇头,像是对一个顽劣的孩童感到无奈。
“将军,这怎么使得?”他一脸为难地拍了拍自己的胸口,那个藏着血色绢布的位置,“这可是献给虢王殿下的。您若看了,是想替王爷分忧,还是想……替王爷担责?”
这番话,轻飘飘的,却像两柄淬毒的匕首,精准地插在了刀疤校尉的两个要害上。
看,就是僭越,是窥探主上机密。
不看,这书生口中的“大礼”就像一根毒刺,扎在心里,让他寝食难安。
刀疤校尉的呼吸,陡然粗重了几分。他感觉自己面对的不是一个手无寸铁的书生,而是一头披着人皮的狐狸,每句话都藏着钩子,每个表情都布着陷阱。
“我不管你耍什么花样!”刀疤校尉向前踏出一步,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森然的杀气再次弥漫开来,“弟兄们只奉虢王令,在此办事!你若再敢妖言惑众,休怪我刀下无情!”
“哎,将军言重了。”陆羽摆了摆手,脸上的神情依旧温和,甚至还带着几分推心置腹的诚恳,“我怎么会是妖言惑众呢?我这是在帮将军,帮诸位弟兄啊。”
他环视了一圈那些面露困惑之色的士兵,朗声道:“诸位都是虢王殿下麾下的精锐,忠心耿耿,陆某佩服。只是,忠心,也要用对地方。有些命令,是让弟兄们建功立业的;可有些命令,却是让弟兄们……去送死的。”
“你放屁!”刀疤校尉暴喝。
“我是不是放屁,将军心里最清楚。”陆羽的目光,重新落回刀疤校尉的脸上,那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渊,“均州城不是长安,天高皇帝远。可这里,有刺史,有府兵,有数万百姓的眼睛。五百京畿精锐,无令而动,围攻朝廷命官的府邸,意图染指先帝唯一的嫡长孙。将军,你摸着自己的脖子想一想,这口锅,虢王殿下他……会亲自来背吗?”
刀疤校尉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陆羽的话,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他内心深处最不敢去触碰的恐惧。
是啊,事情成了,功劳是虢王的。
事情败了,他们这五百人,就是“矫诏生事”的叛军,是随时可以被牺牲掉的棋子!
陆羽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他上前一步,声音压低了几分,用一种仿佛为他着想的语气,继续说道:“将军,你看看你身后的弟兄们。他们跟着你,是想博个封妻荫子,不是想不明不白地死在这里,最后落一个乱兵的骂名,连家里的祖坟都要被人刨了。”
“你再想想,就算你们今日真的冲进去,杀了小的,烧了老的,一把火干干净净。然后呢?你们五百人,还能大摇大摆地走出均州城?天后她老人家,是会夸你们勇猛,还是会下令,将你们挫骨扬灰,以儆效尤?”
“到那时,虢王殿下只会一边上奏哭诉宗亲惨死,一边痛骂你们这些‘不服管教’的骄兵悍将。将军,你和你这五百弟兄的项上人头,就是虢王殿下献给天后,平息她怒火的……另一份大礼啊。”
诛心!
字字诛心!
陆羽的每一句话,都没有直接煽动,却比任何煽动都更加歹毒。他将所有血淋淋的后果,掰开了,揉碎了,血肉模糊地呈现在每一个士兵的面前。
长街之上,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风声,和士兵们越来越粗重的呼吸声。
他们握着长戈的手,已经不自觉地松了。眼神中的悍勇与漠然,被一种名为“恐惧”的情绪彻底取代。他们开始交头接耳,窃窃私语,看向刀疤校尉的眼神,也从之前的信服,变成了怀疑与审视。
军心,已乱!
刀疤校尉浑身冰冷,汗水浸透了内甲。他看着眼前这个白衣书生,那张俊朗儒雅的脸上,挂着的依旧是温和的笑意。可这笑容在他看来,却比地狱里的恶鬼,更加可怕。
他输了。
在拔刀之前,就已经输得一败涂地。
……
与此同时,均州城内,最热闹的“悦来茶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说书先生的惊堂木“啪”的一响,满堂的茶客都安静了下来。
一个穿着不起眼的短衫,脸上带着几分机灵劲儿的汉子,正口沫横飞地站在台中央。他不是茶馆里的常驻先生,而是刚刚花了二两银子,包下了这个时段的赵三。
“话说这庐陵王啊,那叫一个惨!”赵三一拍大腿,眼圈说红就红,“想当年,也是我大唐的太子爷,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可如今呢?虎落平阳,龙游浅水,连见自己亲儿子一面,都成了奢望!”
“听说了吗?天后她老人家心软了,下了圣旨,让庐陵王来均州,接小皇孙回身边,享几天天伦之乐!”
“可谁曾想啊!”赵三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悲愤,“长安城里那些个国戚王爷,心眼比针尖还小!他们见不得庐陵王好,竟然派了五百精兵,光天化日之下,就把韦氏王妃的府邸给围了!天理何在啊!”
他声情并茂,时而扼腕叹息,时而怒目圆睁,把一个“慈父受难,幼子临危”的故事,讲得是荡气回肠,闻者伤心,听者落泪。
“他娘的!这帮王八蛋,连先帝的嫡长孙都敢动,还有王法吗?”一个性如烈火的屠户茶客,猛地一拍桌子,怒吼道。
“就是!庐陵王再怎么说,也是太宗皇帝的亲孙子!这帮人,眼里还有没有李氏江山了!”
“走!去看看!我倒要瞧瞧,是哪家的兵,敢在均州城里这么横!”
群情激奋。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关于“长安权贵欺凌落魄宗亲,欲抢夺皇室血脉”的流言,便如同一场燎原大火,从这家茶馆开始,迅速席卷了均州城的每一个角落。
……
长街之上。
刀疤校尉的心理防线,正在一寸寸地崩塌。
他进退两难。
冲进去,军心已乱,没人会听他的。就算强行命令,也只会引发哗变。
撤走,虢王的命令无法交代,他回去也是死路一条。
就在他心神大乱,不知所措之际,陆羽又悠悠地开了口。
“将军,别为难了。”陆羽掸了掸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用一种近乎悲悯的眼神看着他,“其实,你还有第三条路可以走。”
刀疤校尉猛地抬起头,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陆羽笑了,那笑容,灿烂得如同春日暖阳,却让刀疤校尉从头凉到了脚。
“天色不早了,再不动手,”陆羽抬头看了看那轮已经彻底沉入地平线的残阳,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讨论天气,“等均州府的丘将军带着圣旨过来‘宣慰’,等全城的百姓都得了信儿,跑来‘观礼’……”
他微微一顿,目光扫过那五百张惶恐不安的脸,最后定格在刀疤校尉那张死灰色的脸上,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这场戏,可就不好收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