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块浸透了鲜血的绢布,在陆羽的指尖,仿佛有千钧之重。
上面的血字,潦草而狰狞,每一个笔画都透着不加掩饰的狠毒与决绝。
“若不能擒,则杀之。伪作乱民,功赏十倍。——虢。”
庭院里,韦氏的哭音还未散尽,李重润那张小脸上刚刚浮现的倔强,瞬间被新的恐惧所覆盖。
陆羽脸上的温和笑意,在那一刻,悄然隐去。
并非化作了惊骇或愤怒,而是一种更为深沉的、仿佛万年玄冰般的冷寂。他的眼眸深处,那抹洞悉人心的光,骤然收缩,凝成了一点刺骨的寒芒。
【叮!检测到宿主情绪发生剧烈波动:【绝对冷静】状态下,触发隐藏词条——【杀意(墨黑)】!】
【情感状态解析:对目标‘虢王李邕’产生必杀之心。此状态下,逻辑推演能力小幅提升,情感共鸣能力大幅降低。警告:长时间处于此状态可能影响宿主心性。】
原来如此。
陆羽心中一片了然,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都串联了起来。
城外落凤坡的伏击,是第一层。若能悄无声息地掳走或杀死李重润,嫁祸给山匪,干净利落。
城内围府的兵变,是第二层。当着全城人的面,将李氏宗亲的“强势”演给天下看,逼自己和均州官府入局。
而这道血字密令,才是图穷匕见的最后一层,也是最狠毒的一层。
一旦围府僵持不下,或者自己真的请来了官府干预,这五百精兵便会立刻化身“乱民”,在混乱中冲入府中,一刀杀了李重润,再一把火烧了韦府。
届时,一个“庐陵王之子惨死于乱民之手”的惊天惨案,会立刻传遍大唐。
均州刺史,要背上一个治下不严、弹压无方的死罪。
丘神绩,要背上一个护卫不力、有辱圣命的罪责。
而他陆羽,这位天后钦点的“太子宾客”,护送皇孙的第一站,就让皇孙死于非命。
这盆脏水,不大不小,正好能将所有人都浇个透心凉。
天后会震怒,但她的怒火,只会烧向自己这些办事不力的“爪牙”,而无法烧到远在长安、悲痛万分的“忠心”宗亲——虢王李邕的身上。
好一招“借刀杀人”,好一招“金蝉脱壳”。
这位在历史上隐忍多年,最终发动神龙政变的老王爷,果然是算无遗策,心狠手辣。
“陆大人……陆大人!”韦氏的声音将陆羽从思绪中拉回,她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死死地攥着陆羽的衣袖,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们要杀我的儿子!他们要杀了重润啊!”
“王妃。”陆羽反手,轻轻握住韦氏冰冷的手腕,那平稳而有力的触感,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镇定,“别怕。”
他只说了两个字,韦氏那剧烈颤抖的身体,竟然奇迹般地平复了些许。
“那个刺客,现在何处?”陆羽问道。
旁边的老管家连忙回话,声音发颤:“回大人,那贼人身手了得,拼死反抗,被……被护院们失手打死了。”
“死了也好。”陆羽点了点头,这反倒省去了许多麻烦。他将那块血色绢布,小心翼翼地折叠起来,如同收藏一件稀世珍宝般,贴身放入怀中。
这东西,可比那枚同心结玉佩,要有用得多。
他抬起头,目光重新落在韦氏和李重润的身上。
“王妃,小皇孙,请听我一言。”他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清朗,却多了一份不容置疑的威严。
韦氏连忙点头,将李重润紧紧搂在怀里,母子二人,皆是眼含期盼地看着他。
“从现在起,无论外面发生什么,哪怕是火光冲天,喊杀震地,你们都只需做一件事。”
“什么事?”
“守住这间内堂,一步也不要离开。”陆羽的目光扫过庭院,最终定格在那扇厚重的内堂大门上,“府中的护院家丁,不必再做无谓的牺牲,全部收缩于此。将所有桌椅柜子,都用来顶住大门。无论何人叫门,哪怕是我,都不要开。”
韦氏愣住了:“那……那大人您……”
“我自有脱身之法。”陆羽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他们演了这么大一出戏,在没有得到想要的结局之前,是不会轻易对我这个‘关键人物’下杀手的。”
他顿了顿,又看向那个一直咬着嘴唇,强忍着不哭的李重润。
“小殿下。”
李重润抬起头,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依旧有恐惧,但更多的是一种被逼到绝境的倔强。
“害怕吗?”陆羽问。
李重润用力地摇头,嘴唇却抿得更紧了。
陆羽笑了笑:“害怕,是人之常情。但你要记住,越是害怕,就越要让你的敌人,比你更害怕。”
他俯下身,与李重润平视,声音压得极低,仿佛在传授什么惊天的秘密。
“待会儿,我会出去。外面的那些人,会想尽办法激怒你,恐吓你,让你哭,让你叫。你什么都不用做,只需隔着门缝,冷冷地看着他们。”
“当他们放火的时候,你就笑。当他们杀人的时候,你更要笑。”
“你要让他们知道,你,李重润,大唐先帝的嫡长孙,看到的不是死亡,而是一群跳梁小丑在卖力演戏。你的笑声,就是对他们最大的羞辱。”
这番话,如同魔鬼的低语,却让李重润那双惊恐的眼睛,一点点地亮了起来。一种混杂着残忍与兴奋的奇特光芒,在他眼底悄然凝聚。
他似乎明白了。
他用力地点了点头,那小小的拳头,握得咯咯作响。
【叮!您对‘潜龙在渊’的帝王心术教导,产生卓越效果!其【不屈(紫)】气运得到淬炼,新增词条【冷酷(灰)】!】【‘帝师’的种子,已然发芽。】
做完这一切,陆羽直起身,最后对韦氏一揖。
“王妃,保重。均州城今夜之后,再无乱兵。”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大步流星地朝着府邸大门走去。
老管家颤颤巍巍地跟在后面,为他拉开了那沉重的门闩。
“吱呀——”
大门再度开启。
门外,长街依旧。五百甲士,如狼似虎。
那刀疤校尉就等在门前不远处,看到陆羽出来,他脸上那副狞笑又重新挂了起来,充满了猫捉老鼠般的戏谑。
“哟,书生,这么快就出来了?”他故意拉长了声音,“拿到你的信物了?怎么样,王妃和小皇孙是不是感激涕零,哭着喊着让你搭救啊?”
他身后的士兵们,发出一阵哄堂大笑。
在他们看来,这个书生进去一趟,不过是知道了更绝望的真相,此刻出来,定然是失魂落魄,六神无主。
然而,陆羽的脸上,没有半分他们预想中的惊慌。
他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仿佛刚刚只是去邻家讨了一杯茶水。他迎着刀疤校尉的目光,甚至还对他笑了笑。
那笑容,温和依旧,却让刀疤校尉心中莫名一突。
陆羽缓缓举起手中的锦盒,对着众人晃了晃。
“信物在此,多谢将军成全。”
刀疤校尉的笑容一滞,他没想到对方还能如此镇定。他眯起眼睛,正想再说几句狠话,将对方那层从容的伪装彻底撕碎。
陆羽却抢先一步开了口。
“不过,”他话锋一转,那双清澈的眼眸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府上实在太过热情,除了这信物,还非要多送在下一件回礼。”
“回礼?”刀疤校尉一愣,周围的笑声也戛然而止。
陆羽慢条斯理地将锦盒放入怀中,然后拍了拍那块藏着血色绢布的胸口,动作轻柔,仿佛在安抚一件绝世珍宝。
他看着刀疤校尉,脸上的笑容变得意味深长,一字一顿地说道:
“是啊。一件……虢王殿下,一定会很喜欢的‘大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