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扇沉重的朱红大门,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发出“吱呀”一声令人牙酸的呻吟,缓缓向内拉开了一道缝隙。
门后,是一个须发皆白的老管家,他脸上满是惊惧与戒备,手中紧紧攥着一根门闩,仿佛那是他最后的武器。他的声音,透过门缝,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门外……可是陆大人当面?”
陆羽对着那道缝隙,微微颔首,神情温和得像是来邻家拜访的晚辈。
“正是在下。”
没有多余的解释,没有刻意的威吓。就是这简简单单的四个字,配上他那份从容不迫的气度,便拥有了让人信服的力量。
老管家似乎松了一口气,又或许是接到了内堂的命令,他用尽全身力气,将那扇大门又拉开了一些,恰好容一人通过。
陆羽迈步而入。
“哐当——砰!”
他前脚刚踏过门槛,身后的大门便被数名家丁合力,重重地关上,门闩落下的声音,沉闷而又决绝。
一步之遥,两个世界。
门外,是五百骄兵组成的肃杀炼狱。门内,是人心惶惶的孤绝囚笼。
陆羽环顾四周,庭院里一片狼藉,名贵的花瓶碎裂在地,桌椅东倒西歪,几十名家丁护院手持棍棒刀枪,紧张地守在各处,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恐惧与绝望。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庭院正中。
一名身着素色长裙的妇人,正静静地站在那里。她的云鬓有些散乱,容色因连日的惊恐而显得憔e,但那份与生俱来的雍容与风骨,却未曾消减半分。她就那样站着,像一株在狂风暴雨中依旧不肯弯折的兰草。
她的身旁,紧紧依偎着一个八岁左右的男童。那孩子粉雕玉琢,眉眼间已经能看出几分皇家贵气,只是此刻小脸绷得紧紧的,一双大眼睛里,盛满了与年龄不符的惊惧与倔强。
陆羽的【望气术】悄然发动。
【当前情感:劫后余生(红)、舐犊情深(金)、一线生机(绿)、高度警惕(黄)】
【李重润:潜龙在渊(赤金),气运值/】
【当前情感:惊恐(深红)、憎恨(黑)、倔强(紫)、审视(蓝)】
果然是潜龙。陆羽心中了然,这一趟,没白来。
韦氏的目光,直直地落在陆羽身上,带着审视,带着探究,更带着一丝溺水之人抓住浮木般的期盼。她没有哭,只是嘴唇微微颤抖着。
陆羽没有立刻上前,他知道,此刻任何急切的举动,都可能引发对方的警惕。他只是对着韦氏,隔着十步之遥,深深一揖。
“在下陆羽,奉庐陵王殿下之命,前来问安。”
他从怀中,取出了那封被体温暖热的信,双手奉上。
一名护院迟疑着上前,接过信,先是仔细检查了一番,确认没有异样,才快步呈给韦氏。
韦氏接过信,那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的瞬间,她强撑的坚强终于崩溃。泪水,无声地从眼角滑落,一滴滴,砸在信纸上,晕开了墨迹。
她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只是死死咬着嘴唇,将所有的痛苦与委屈,都吞进了肚子里。
李重润看到母亲落泪,小小的身体一颤,仰起头,用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带着敌意,死死地瞪着陆羽。在他看来,是这个陌生人的到来,才让母亲哭泣。
陆羽的目光,与那孩子对上了。
他没有闪躲,也没有居高临下,只是平静地看着他,然后,缓缓地开口,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小皇孙,殿下让在下转告您一句话。”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了过来。
“殿下说,他愧为人父,令您蒙尘受惊。”陆羽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直击人心的力量,“但他也说,身为太宗血脉,高祖嫡孙,越是身处绝地,脊梁,便越要挺得笔直。”
他微微一顿,看着李重润那双陡然睁大的眼睛,一字一句地继续道:
“今日之辱,是磨刀之石。他日之荣,需亲手夺回。这其中的道理,殿下希望您,从今日起,用心去想,用眼去看。”
这番话,早已超出了一个信使的本分。
它不是安慰,而是一堂课。一堂本该由父亲,在太极宫的书房里,亲自教导给儿子的,关于尊严与忍辱的帝王之课。
庭院里,一片死寂。
李重润那小小的身体,猛地一震。他眼中的惊恐与敌意,像是被一块巨石投入的湖面,瞬间被搅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复杂的光芒。有屈辱,有不甘,更有被点燃的……一丝骄傲。
【叮!目标人物‘李重润’情感状态发生剧烈转变:【惊恐】大幅削弱,【憎恨】转化为【愤恨】,【倔强】提升为【不屈(紫)】,新增词条【一丝敬重(浅金)】!】
陆羽的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查的笑意。
此时,韦氏也终于读完了信。她用衣袖拭去泪水,抬起头,看向陆羽的眼神,已经彻底变了。那里面,有感激,有信赖,更有深深的震撼。
“多谢陆大人,冒死前来。殿下……殿下他,一切可好?”
“王妃放心。”陆羽躬身道,“殿下身子无碍,只是心结难解。见了王妃的信物,想必便能安下心来。”
韦氏点点头,她不再犹豫,转身快步走入内堂。片刻之后,她重新走出,手中捧着一个锦盒。
她走到陆羽面前,亲手打开锦盒。
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枚温润的白玉佩,被雕琢成两条首尾相连的鲤鱼,形态灵动,栩栩如生。正是那枚“同心双鲤结”。
“这便是同心结。”韦氏将锦盒递给陆羽,声音里带着重获新生的力量,“请大人带回,交予殿下。告诉他,我与重润,会等他。”
“在下,定不辱命。”
陆羽接过锦盒,入手温润。他知道,自己此行的第一个目的,已经完美达成。
他将锦盒妥帖放入怀中,再次躬身行礼:“府外乱兵仍在,在下不能久留。王妃与小皇孙还请紧闭府门,静待时局之变。丘神绩将军已持圣旨坐镇均州府衙,那均州刺史,不敢坐视不理。”
他不仅带来了安慰,更带来了一套清晰的、正在执行的解决方案。
这,才是让韦氏真正安心的东西。
【叮!目标人物‘韦氏’好感度提升至【深度信赖】!解锁部分羁绊信息:【凤仪之助】(未激活)。
收获不错。
陆羽心中满意,转身便要离去。老管家连忙上前,准备去拉开那沉重的门闩。
“陆大人,请留步!”
韦氏急切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惊惶。
陆羽停下脚步,回过头,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只见韦氏快步走到他面前,那张刚刚恢复一丝血色的脸,此刻又变得惨白。她压低了声音,急促地说道:“大人,您以为,他们只是想抢走重润吗?”
陆羽的眉梢,微微一挑。
“您错了!”韦氏的声音都在发抖,她从袖中,猛地掏出了一块被鲜血浸透、揉得皱巴巴的绢布,递到陆羽面前。
“就在您进城前半个时辰,府中的护卫拼死截杀了一名想要潜入后院的刺客,从他身上,搜出了这个!”
陆羽接过那块绢布,缓缓展开。
上面,是一行用血写成的潦草字迹,字里行间透着一股狠戾的杀气。
“若不能擒,则杀之。伪作乱民,功赏十倍。——虢。”
陆羽的瞳孔,骤然一缩。
韦氏的声音,如同杜鹃泣血,在寂静的庭院里,显得格外刺耳。
“他们要的,根本不是人质!”
“他们要的,是重润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