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疤校尉那一声“你,敢吗”,带着淬毒的钩子,在死寂的长街上回荡。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块冰,砸在地上,溅起彻骨的寒意。
身后,是五百名虎视眈眈的骄兵悍将,他们是狼群。
身前,是紧闭的朱红大门,门后是惊弓之鸟,他们手中有箭。
这是一条绝路,一条用目光和刀尖铺就的,通往地狱的百步之路。
李显身边的护卫,脸色已经惨白如纸,他仿佛已经看到那个白衣书生被乱箭射成刺猬的模样。
然而,陆羽却笑了。
那笑容很淡,像秋日湖面漾开的一圈涟漪,瞬间抚平了空气中所有的紧张与煞气。他没有回答,甚至没有看那刀疤校尉一眼。
他只是对着校尉,微微颔首,那动作,不像是在回应一个挑衅,倒像是在感谢一个为他引路的路人。
然后,他迈开了脚步。
第一步落下,很轻,踏在积满落叶的青石板上,发出“沙”的一声微响。
刀疤校尉脸上的狞笑,僵住了。
他身后的士兵们,原本带着看好戏的轻蔑眼神,也微微一凝。
他们见过赴死的勇士,见过慷慨悲歌的猛将,却从未见过有人,能把一条死路,走得如此闲庭信步。
陆羽的步伐不大,不快,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他的腰杆挺得笔直,白衣在晚风中微微拂动,每一步的距离,都像是用尺子量过一般,分毫不差。
他没有看两旁那些杀气腾腾的士兵,也没有看前方那座如同凶兽巨口般的大门。他的目光,仿佛落在了很远的地方,越过了这片肃杀的街,越过了那高耸的墙,落在了府邸深处,那对被恐惧包围的母子身上。
长街之上,鸦雀无声。
只剩下那孤单的脚步声,和风卷落叶的萧索。
那五百名士兵,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他们手中的长戈,不知何时,已经微微垂下了几分。眼神中的煞气与轻蔑,正在悄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惊疑与困惑。
这书生,不怕死吗?
不,他不是不怕。
而是他身上那股从容不迫的气度,那股视五百甲士如无物的镇定,仿佛在告诉所有人——这条路,他走得,你们,拦不住。
刀疤校尉的额角,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感觉自己像一个使尽了浑身力气,却一拳打在棉花上的莽夫。对方的武器,不是刀,不是剑,而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名为“气度”的东西。
这东西,无形无质,却比任何神兵利器,都更加锋利。
百步的距离,不长。
陆羽却仿佛走了一个世纪。
当他终于在那座布满刀痕的朱红大门前三尺之地站定,整个长街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他成了风暴眼。
身后,是五百道复杂的目光。
门楼上,隐约可见几名弓箭手紧张的身影,那黑洞洞的箭垛后,箭头闪烁的寒芒,正死死地对准了他的咽喉。
他停了下来,却没有立刻开口。
他只是静静地站着,任由晚风吹起他的衣袂,仿佛在给门里门外所有的人,一个观察他、审视他的时间。
他既没有穿那身象征着天后恩宠的五品官袍,也没有带任何可以证明身份的信物。
他就这样,以一个最纯粹、最无害的书生形象,站在了刀尖与箭矢的交叉点上。
【叮!检测到周围环境敌意值急剧攀升,宿主正处于‘必死之局’!】
【检测到宿主情绪状态:【绝对冷静】。】
【‘情感操盘手’被动技能触发:您的镇定正在对周围生物产生潜移默化的影响。】
【目标群体‘虢王府私兵’,集体情感状态:【煞气】-20,【惊疑】+30,【一丝敬佩(灰)】正在萌发……】
系统面板上的数据在飞速跳动,印证着陆羽的判断。
恐惧,是会传染的。
同样,镇定,也是。
就在门楼上的弓箭手手指即将松开的刹那,陆羽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依旧清朗,不大,却足以穿透门板,传入府内。
“在下陆羽,并非歹人。”
这是一句废话,没有人会信。
门楼上的弓弦,绷得更紧了。
刀疤校尉的嘴角,重新勾起一抹残忍的冷笑。他料定,下一刻,就是万箭齐发。
陆羽却仿佛没有察觉到那致命的危机,他仰起头,目光看向门楼,继续说道:“在下,只是代一位父亲,来问一句话。”
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属于人子的温情。
“敢问韦王妃,可在楼上?”
无人应答。
只有风声。
陆羽也不以为意,他像是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角色里,声音里充满了感怀与叹息。
“殿下……就在城外。”
“他遥望此楼,肝肠寸断。他说,是他无能,是他懦弱,才令妻儿受此惊吓。”
这几句话,平实无华,却像是一柄小锤,轻轻敲在了门里门外所有人的心上。
那些士兵,也是人,也有父母妻儿。他们能听出,这番话里,没有半分作伪。
刀疤校尉的脸色,彻底变了。这书生,太毒了!他这是在诛心!
陆羽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他对着那紧闭的大门,深深一揖,声音陡然拔高,字字清晰,如珠落玉盘。
“殿下有言,不敢奢求相见,不敢奢求原谅!”
“只托在下,冒死前来,问王妃一句——”
他微微一顿,整个世界仿佛都为他这一顿而静止。
“昔年长安,上元佳节,您赠与殿下的那枚同心双鲤玉佩,今日,可还安好?”
“轰!”
这句话,如同一道九天惊雷,在韦氏府邸的深处,轰然炸响!
门楼上,一名正欲放箭的弓箭手,手一哆嗦,箭矢“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
府邸内堂,一名身着素衣,容色憔悴却依旧不减雍容的妇人,正死死地握着一柄长剑,指挥着家丁护院布防。听到这句话,她那故作坚强的身体,猛地一僵,整个人如遭雷击。
同心双鲤玉佩!
那是她与李显的定情之物,是当年在上元灯会上,他从万千货摊中,为她寻来的。此事,除了他们夫妻二人,和早已亡故的父皇母后,再无第四人知晓!
这,是他们之间,最深的秘密!
妇人,正是庐陵王妃,韦氏。
她手中的长剑,“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两行隐忍已久的清泪,再也控制不住,潸然而下。
是他!
真的是他来了!
他没有抛弃我们!
“母亲!”一旁,一个八岁左右,粉雕玉琢般的小男孩,看到母亲落泪,吓得连忙抱住了她的腿。他虽然年幼,却已经懂得眼下的处境,小小的脸上满是与年龄不符的坚毅与惊恐。
他,就是李重润。
“快!快开门!”韦氏回过神来,用颤抖的声音,对着身边的老管家,嘶声喊道。
“王妃,不可啊!”老管家一把拉住她,“外面……外面都是乱兵,此人万一是奸计……”
“不是奸计!”韦氏一把推开他,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那玉佩之事,只有我和殿下知晓!来人,是殿下派来的!是来救我们的!”
她提着裙摆,跌跌撞撞地,亲自朝着大门的方向跑去。
而府邸之外,长街之上。
刀疤校尉那张脸,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
他像是一瞬间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眼神里只剩下无尽的骇然与……恐惧。
他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体无完肤。
他精心布置的围困,他引以为傲的兵威,他自以为天衣无缝的死局,被眼前这个白衣书生,用一句话,就从内部,轻而易举地……瓦解了。
“吱呀——”
一声沉重而又刺耳的摩擦声响起。
那扇被鲜血和刀痕覆盖的朱红大门,在沉寂了许久之后,缓缓地,拉开了一道缝隙。
一线光,从门缝里透了出来,照亮了陆羽那张依旧带着温和笑意的脸。
一个苍老而又颤抖的声音,从门后传来,带着无尽的期盼与求证。
“门外……可是陆大人当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