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亲自去送。”
陆羽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庭院里死一般的寂静,连风都仿佛被这句石破天惊的话给吓得停住了脚步。
“陆大人,不可!”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李显身边那名仅存的护卫,他一个箭步冲上来,本能地张开双臂拦在陆羽身前,脸上满是惊骇与不解。
“那……那是五百精兵,是龙潭虎穴!您……您是一介文官,手无寸铁,这般前去,与送死何异!”
李显也从极致的震惊中回过神来,他踉跄着上前一步,那双刚刚燃起一丝火苗的眼睛,此刻充满了剧烈的动荡。他看着陆羽,嘴唇哆嗦着,想说些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不懂。
他完全不懂眼前这个年轻人。
他时而冷酷如冰,用最残忍的言语剖开你的伤口;时而又温和如春风,为你指出一条生路。而现在,他又要做出一件在任何人看来都无比疯狂、无比愚蠢的事情。
是为了自己吗?
这个念头在李显的脑海中一闪而过,随即被他自己否决。不,绝不是。此人行事,步步为营,算计深沉,绝不会做没有收益的亏本买卖。
他这么做,一定有他的图谋。
可即便知道是图谋,当这图谋是以对方的性命为赌注时,李显心中那份刚刚建立起来的依赖与信服,还是不可避免地化作了山崩海啸般的震撼。
陆羽没有理会护卫的阻拦,只是静静地看着李显,将手中的毛笔,又往前递了一寸。
“殿下,请落笔吧。”他的神情依旧平静,仿佛不是要去闯五百精兵的罗网,而是要去邻家串个门,“王妃和小皇孙,还在等着您的心安。您笔下的每一个字,都是支撑他们活下去的力量。”
这股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镇定,有一种可怕的魔力。
李显那颗狂跳不止的心,竟然缓缓地平复了下来。他看着陆羽那双清澈而又深邃的眼眸,那里没有半分恐惧,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自信。
他不再犹豫,接过毛笔,伏在石桌上。
那只曾经执掌过玉玺、批阅过无数奏章的手,此刻却抖得不成样子。一滴浓墨从笔尖落下,在洁白的宣纸上晕开,像一滴眼泪。
他想写很多,想问妻子是否安好,想问儿子是否害怕,想将这几日来的担惊受pa、悔恨痛苦,全都倾诉出来。
可最终,千言万语,都化作了最简单的字句。
“吾妻韦氏,见字如面。我已至城外,勿忧,勿惧。万事,以重润为念,以己身为重。静待。”
写完,他按照陆羽的吩咐,在信的末尾,又添上了一句。
“昔年同心之结,可否掷出,以报平安?”
放下笔,李显已是泪流满面。他将那封浸透了一个父亲、一个丈夫所有情感的信纸,小心翼翼地折好,用颤抖的双手,递给陆羽。
“陆大人……若……若有不测……”
“没有不测。”陆羽打断了他,接过那封信,妥帖地放入怀中。
他转过身,开始解自己身上的官袍。那件刚刚由天后御赐的五品朝服,被他整齐地叠好,放在石桌上。他脱去官靴,换上了一双寻常的布鞋。
转眼之间,那个圣眷正隆、前途无量的“太子宾客”,就变成了一个只着一袭单薄白衣、手无寸铁的寻常书生。
这副打扮,与他之前精心营造的“天后近臣”的威势,截然相反。
“陆大人,您这是……”护卫看得一头雾水。
陆羽笑了笑,掸了掸衣角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去送家信,自然要有家信的样子。穿得太扎眼,会吓到主人的。”
他说完,不再看众人,就这么孑然一身,迎着那轮即将沉入地平线的血色残阳,朝着均州城的方向,一步一步,走了过去。
他的步伐不快,却异常沉稳。
晚风卷起他的衣袂,将他那孤单的影子,在荒芜的官道上拉得好长好长。
李显和那名护卫,就这么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白色的背影,在愈发浓重的暮色中,越走越远,最终变成一个小点,与那座被死亡阴影笼罩的城池,融为一体。
……
均州城,西门。
曾经车水马龙的街道,此刻空无一人,只有秋风卷着落叶,在地上打着旋。
一队队身着铁甲、手持长戈的士兵,如同一尊尊没有感情的雕像,将通往韦氏府邸的整条长街,封锁得水泄不通。
他们的盔甲制式,并非均州府兵,而是更为精良的京畿禁军样式。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股久经沙场的悍勇与漠然。一股肃杀之气,弥漫在空气中,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陆羽的身影,出现在了街口。
他一出现,瞬间就吸引了所有士兵的目光。
那感觉,就像是一群正在围猎的饿狼,突然看到一只雪白的兔子,自己蹦进了包围圈。
“来者止步!”
一声暴喝,如同炸雷。
一名身材魁梧,脸上带着一道刀疤的校尉,按着腰间的佩刀,大步流星地迎了上来。他身后,十几名士兵“唰”地一声,举起了手中的长戈,锋利的戈尖在夕阳下,闪烁着嗜血的寒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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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刀疤校尉上下打量着陆羽,眼神里充满了不加掩饰的轻蔑与煞气。
“此地戒严,擅闯者,死!报上名来,所为何事?”
陆羽停下脚步,与那校尉隔着十步之遥。他没有丝毫的畏惧,脸上甚至还带着一丝温和的笑意。他微微躬身,行了一个标准的书生礼。
“在下陆羽,一介书生。”
他的声音清朗,穿透了肃杀的空气,清晰地传入每个士兵的耳中。
“书生?”刀疤校尉嗤笑一声,握着刀柄的手紧了紧,“这里可不是你吟诗作对的地方。我不管你是什么鱼,立刻滚!否则,休怪我刀下不长眼!”
“不敢,不敢。”陆羽依旧微笑着,他从怀中,缓缓掏出了那封信,高高举起,“在下并非擅闯,只是受人之托,来送一封家书。”
“家书?”
“正是。”陆羽的目光,越过刀疤校尉,望向他身后那座被重重围困的府邸,朗声道,“庐陵王殿下思念妻儿,如今,他就在城外。特意写了这封信,托在下送给王妃,以慰相思之苦,以报父子平安。”
“庐陵王”三个字一出,在场的士兵,明显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刀疤校尉的脸色也是微微一变,但随即被更浓的戾气所取代。
“放屁!什么庐陵王!我们只认虢王令!”他厉声喝道,似乎是想用声音,压下身后士兵们那异样的情绪,“这里没有你的家人!识相的,速速退去!”
他故意点出“虢王”,既是震慑,也是表明自己的身份和立场。
然而,陆羽仿佛没听懂他的威胁。
“将军此言差矣。”陆羽摇了摇头,脸上的笑容不变,话锋却陡然一转,“在下奉的,是人伦孝道。将军奉的,是虢王之令。孝道大,还是王令大,在下不敢妄言。”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那些面露惊疑之色的士兵,声音也随之拔高了几分。
“只是,我听说,诸位将军,都是我大唐的好儿郎,是忠于李氏血脉的铁血男儿!我李唐,立国之本,便是以孝治天下!”
“如今,先帝之子,就在城外。他不敢奢求相见,只求送一封信,问一句妻儿是否安好。而我李唐的兵,却要将这份人伦之常,拦在门外。”
“此事若是传扬出去,天下人会如何看待虢王殿下?是会赞他忠勇果决,还是会骂他……不近人情,视骨肉亲情如无物?是会说他为李氏江山,还是会说他……为了一己之私,连我李唐最后的脸面,都不要了?”
这一番话,不带一个脏字,却比任何恶毒的咒骂都更加诛心。
他没有质疑这些士兵的忠诚,反而将他们高高捧起,将他们的行为,与“李唐的脸面”、“虢王的声誉”死死地捆绑在了一起。
你们拦我,不是不忠,但会让你们的主子,在道义上,输得一败涂地!
那些原本杀气腾腾的士兵,此刻都面面相觑,眼神中的煞气,渐渐被一种困惑和动摇所取代。他们是兵,听军令是天职。但他们也是人,懂孝义,知廉耻。陆羽的话,让他们第一次开始思考,自己正在做的事情,到底是对是错。
刀疤校尉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他万万没想到,眼前这个看似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嘴里竟然能吐出如此锋利的刀子。
杀了他?
容易。
可他刚才那番话,已经像种子一样,种进了自己身后这五百名士兵的心里。自己今天若是杀了一个“为父送信”的无辜书生,明天,军心就散了。队伍就不好带了。
更何况,这书生从头到尾,都表现得太镇定了。这不正常!
他身后,到底有什么倚仗?
刀疤校尉的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看着陆羽那张云淡风轻的脸,忽然狞笑一声,心中的狠戾被彻底激发了出来。
“好!好一张利嘴!”他咬着牙说道,“你想进去,是吧?可以!”
刀疤校尉伸出手指,遥遥指向不远处那座朱红色的大门,那门上,还隐约可见刀劈斧砍的痕迹。
“你,把信放下,自己滚!我们,可以替你送进去!”
这,是一个试探。
陆羽闻言,却笑了。
他摇了摇头:“信,乃私密之物,岂可假手于人?更何况,殿下有令,需亲见信物,方可心安。”
刀疤校尉眼中的杀机一闪而过,他知道,寻常的威胁,对此人无用。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某种决心,脸上露出一抹残忍的笑容。
“行!有种!”他向后退了一步,让开了通往韦府大门的路,“老子今天就成全你!路,给你让开。你自己走过去。”
“但我们的人,不会为你叫门。韦府里的人,现在都是惊弓之鸟,把你当成我们的同伙,一箭射死在门前,那也只能怪你自己,命不好!”
“你,敢吗?”